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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題: ♥ 分手日記 . (完了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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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五

  「禹,你看,這家咖啡店裝潢得好溫馨哦!」

  「唔。」他輕啜了口香濃的Cappuccino。「咖啡也不錯。」

  「禹,我將來也想開一家這樣的咖啡店耶,店名就叫心ㄩ。」

  「為什麼要叫心ㄩ?」

  「心中的ㄩ,很詩情啊!」

  「懊。」他不確定,她說的「ㄩ」,到底是雨,還是禹,也沒探問。「好啊,如果妳不嫌累的話。」

  「哪會?能夠快樂的事,是怎麼樣都不會覺得累的,要真的應付不來,就叫你也辭掉工作來幫我,好不好?」她說得興致沖沖,發亮的小臉美麗動人。

  他瞥她一眼。「讀了這麼多年的醫學院,結果居然叫我來陪妳賣咖啡,妳這算盤哪裡買的?真會打呢!」

  「我又不是那麼市儈的人,錢夠用就好了,賺那麼多幹麼?我又不指望你山珍海味、美鑽華屋來養我。」

  她恨容易滿足,只要一家小小的咖啡屋,身邊伴著知心的他,共同守著他們的夢想,這就是她的全部了。

 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向我求婚呢?

  她在心中嘆息。

  「呆子……」嘆息還繞在舌尖,她睜開了眼,由夢中醒來。

  這段對話,曾經真實存在,如今對她來講,卻像是夢一樣。

  沒等到他的求婚,反而先等到她的分手,過去共築的許多夢想,現在回想起來,就傢一場夢,已經沒有實現的可能。

  坐起身,感覺下腹悶悶地疼痛,她留意了一下桌曆,怎麼又到月底了!

  領薪水嗎?才不是,而是令她生不如死的生理期。

  就像發票開獎一樣,隔月報到,準時得很!而且每回都讓她痛得死去活來,臉色發自,站都站不住。

  很認命的打了通電話到公司請假後,又懶懶地癱回床上。

  通常這個時候,任牧禹都會挪開所有的事,在她身邊照料,服侍她像服侍皇太后一般。

  「唉……」打起精神,到浴室沖了個熱水澡讓自己清爽些,再自己動手沖了杯熱牛奶,經驗告訴她,這能讓悶疼感稍稍好轉。

  看著眼前的奶粉,她突然悶笑出聲。

  那是半年多前的事吧?好像也是她的生理期──

  「影,妳出來一下!」

  「幹麼啦?鬼吼鬼叫的。」由浴室出來,看他手中拎著奶粉罐,表情好似活見鬼。

  「妳、妳──有了嗎?」他正瞪著她的小腹。

  她呆了一分鐘,才由他的視線領悟是「有」什麼!

  「你白癡啊!我要是懷孕,還會來生理期嗎?虧你還是醫生,說這種鳥話,對得起你的碩士文憑嗎?」更別提他們避孕措施做得很徹底。

  「那妳沒事買什麼嬰兒奶粉?」他看看周遭,大概是在找會不會有尿布奶瓶什麼的。

  「耶?有差嗎?我們不是都喝這個牌子的?」

  這下換他呆個一分鐘。

  「服了妳了!以後我來買就好,行嗎?」

  於是,她又乖乖當回牠的皇太后。

  想到這裡,她笑了出聲,胸口卻覺得酸酸的。

  這一次,她沒有買錯奶粉,但是結帳時,老闆娘問了她一句話──

  「怎麼沒看到任先生?幾時請吃喜糖啊?」

  她苦笑,沒說什麼就走開了,別人大概會覺得她很沒禮貌吧?

  電話聲響了起來,她放下喝了一半的牛奶,到客廳接電話。

  「喂,心影嗎?」

  「嗯。」是邵光啟。

  「妳怎麼了嗎?為什麼請假?」聲音聽起來很著急,讓她心底流過一絲暖意,起碼還有人關心她。

  唉,雙魚座女子的通病吧,細膩善感,又極了孤單。

  「沒事,只是有點……不舒服。」

  「哪裡不舒服?要不要看醫生?」

  「呃?」她一窒,答不上話來。原來她還是有女性矜持,懂得什麼叫難以啟齒。

  可是怪了,為什麼對任牧禹就從來不會?總是想什麼就說什麼,隨興自在,完全沒有任何的形象或負擔。

  這是不是浪漫愛情的弊病?太有美感,呈現出來的全是最有氣質的一面,反而失真了,不若和任牧禹在一起時的輕鬆自在。

  哎,停停停!她在想什麼?怎麼老拿他們作比較?她不能總是三心二意啊!

  既然分手了,就該全心全意去經營現在的感情,她已經傷害了一個仔男人,不能再辜負真心待她的這一個了,否則,連她都不會原諒自己。

  「我真的沒事,你別擔心。」她聽見自己牽強的聲音。

  「那好吧,看你說話都沒什麼精神,妳多休息,真的有事要打電話給我。」

  「好。」不曉得哪來的衝動,她脫口喊道:「光啟!」

  「什麼事?」

  「我喜歡你!」是出於愧疚的心理,還是想說服自己,她已經分不清。

  另一端靜了三秒,然後他輕輕她笑了。「嗯,我聽到了。我不會讓妳反悔的。」

  掛斷電話後,又過了好久好久,始終等不到預期的感覺。

  沒有濃濃的甜蜜,也沒有心跳加速的感覺。

  不該是這樣的啊!她記得,初戀那股酸酸甜甜的戀慕和思念滋味,會讓她連想起這個人都傻笑,說愛他時,心中會有滿滿的甜蜜和悸動……

  難道,她還不夠愛他嗎?又或者,她恨本沒在戀愛?

  心,好煩好亂,她索性又打了通電話回公司,發狠地請上一個星期長假,打算回南部老家好好休息,散散心。

  前半年度工作像拚命三郎,累積了不少的年假都沒休,本來和任牧禹說好,要一起找個時間,安排假期出遊……

  現在是不可能了,和邵光啟交情又沒到可以面見高堂的地步,還是別貿然邀約,害人家會錯了意,尤其他之前還當眾求過婚。

  算了,既然沒人陪,那就自己去吧!




  台南的鄉親,其實是很熱情純樸的,村里之間,好像每個人交情都好到可以攀親帶故,三不五時看得到誰又提著什麼燉肉、水果的來串門子。

  她拿起枕頭蒙住臉,企圖阻隔叨叨絮絮的話家常聲浪。如果她沒記錯,這老母雞似的恐怖嗓門,應該是隔壁的陳媽媽。

  前一天回到家,已經是三更半夜,累得她倒頭就睡得不省人事,何況她又還在生理期當中,日上三竿仍賴在床上裝死是可以被原諒的。

  但顯然家人並不這麼想。

  「梁阿影,妳給我起床,都幾點了還在睡,這麼懶散看妳怎麼嫁得出去!」

  枕頭被抽掉,然後砸在她身上。

  「哼哼,誰說嫁不出去,是本姑娘不嫁而已。」心知回籠覺是睡不成了,只好認分地爬起來,一邊刷牙,一面口齒不清地咕噥。

  「是啊,也只有阿禹那老實的呆子受得了妳,真不曉得妳前世燒了多少好香。」母親喃喃的叨唸聲,她假裝沒聽到。

  「說到阿禹──」棉被摺到一半的母親突然回過頭。「他這次怎麼沒有陪妳一起回來?」

  對厚,該怎麼稟明高堂,他們已經吹了?

  依照母親對任牧禹喜愛護衛更甚骨肉至親的程度,要是照實說,她恐怕會被活活掐死,然後棄屍荒野。

  她早就在懷疑了,她一定是在外頭被抱回來養的。

  這麼說可是有根據的,每回任牧禹陪她回來,老娘哪一次不是殺雞又宰羊的?

  為女兒進補嗎?錯!佳餚美食全往任牧禹碗上堆,還不准他借花獻佛,孝敬她大小姐。

  猜猜沒心肝的老娘是怎麼說的?

  「那丫頭在台北就讓你餵得白白胖胖的,我沒叫她減肥就不錯了,你才需要補一補。不是我在說你,別什麼事都顧著那個笨丫頭,自己的身體要多愛惜……」接著是一長串「母子情深」的戲碼。

  實在看不下去了!她都快搞不清楚,這到底是誰家?

  雖然最後,他碗中的食物,有一半都會入她的腹。

  在庭院摟著她看星星時,他笑笑地對她說:「其實妳母親很愛妳,妳以為她宰雞燉補是為了誰?當然是妳。」

  「為我?卻把最營養的食物全往你面前推?」他腦袋的組織能力有問題啊?要不是肯定在交往前,老媽沒見過他,她幾乎要懷疑任牧禹是老娘在外頭偷生的了。

  「因為她知道,我會顧著妳啊!這是妳媽媽表達感情的一種含蓄的方式。她問我,妳在台北有沒有給我惹麻煩,其實是想知道妳過得好不好。」

  「是哦!」她不以為然地嗤哼。「你一定沒見過這麼白目的老媽吧?」

  那時,她並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,現在瞧瞧她一個人回來的待遇,果然沒錯吧?連塊碎肉都沒有。

  悶悶地埋頭扒著稀飯和桌上幾碟醬瓜。

  「喏!」一個大碗公「咚」地放在她面前,老娘毫無預警地冒出來,小小嚇到她一下。

  咦?還真有肉?而且還是那種要燉上四、五個小時,肉質嫩到入口即化的那一種哦!

  「早說妳笨了,連照顧自己都不會,真不曉得在外頭都吃了什麼,整個人瘦上一圈了……」

  她要笑不笑地抬眼。「老母,妳在餵狗啊?」老娘的態度她很有意見哦!對任牧禹就熱絡到只差沒陪酒賣笑,相較之下,她應該有權挑剔吧?

  「要不要說聲『歡迎光臨,小姐請慢用』啊!」老娘不爽地瞪她一眼,又一頭埋進廚房裡。

  才剛說到餵狗,小妹抱著她的愛犬Luck,從她面前冒出頭,小小聲問:「好吃吧?」

  哇例!這一家子是幽靈啊?全都神出鬼沒的。一時忘了,她也在這「一家子」之中。

  「梁心慧,妳嚇死人啊!」

  小妹笑笑地。「告訴妳哦,這是媽媽一大早起來,由五點多煮燉到現在的。」

  「想吃?」她挖了腿肉遞去。

  「才不要,這是媽媽特地為妳做的。」

  她聳聳肩,不置可否地埋頭吃著。

  「欸,姊,妳這次回來,氣色比上次差很多耶,連Luck都被妳養得瘦巴巴的,不像以前,圓圓軟軟好可愛,抱起來很舒服。妳虐待牠厚?」

  「我哪有?是牠自己不吃好不好?關我什麼事!」

  妳這種態度,牠吃才怪。梁心慧在心中低噥,沒說出口。

  「我聽到了哦,媽媽問的話,妳剛才還沒回答。任大哥為什麼沒回來?」

  「這是我家欸,為什麼他該『回來』?」

  「可是上次我打電話去,他明明告訴我,下次會找時間陪妳回來的──就是凌晨雨點那一次。」她追加最後一句。凌晨兩點還在女朋友家中,而且是剛睡醒的沙啞聲,白癡都知道這封男女稍早前都幹些什麼勾當去了。

  梁心影當然知道小妹指的那一次。歡愛後倦累睡去,半夜沒力氣爬起來,直接搖醒任牧禹幫他接電話,反正和她有點交情的親友,他大致都認識。

  「凌晨兩點打電話吵人還敢說!妳有沒有禮貌啊!」她裝傻帶過。

  「少來。妳留男人過夜我都沒說妳了。」停了下。「你們吵架了?」

  吵架?哼哼,這人哪懂得怎麼跟她吵?

  小妹接下來的那句話,讓她差點打翻手中的碗──

  「性生活不協調?」

  她整個人彈跳起來。「梁心慧!妳這小孩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?」

  「我十八歲,不小了。至少該知道的都知追了。」

  「哼哼,才十八歲,知道什麼?」

  「我知道任大哥很愛妳,他可以為妳做任何事,也知道這麼好的男人,妳這輩子再也遇不到第二次。他這麼寵妳、讓妳,不可能會做讓妳傷心的事,一定又是妳自己小心眼,又在鬧大小姐脾氣了,我看你還是乖乖去找他,向他道歉好了。」

  「梁心慧,妳到底是誰的妹妹?」反了,這一家子胳臂全都往外彎的嗎?

  「就因為是妳的妹妹,才不得不替妳打算。妳那麼不會照顧自己,少了任大哥,不把自己搞瘋才怪,要是哪天任大哥鐵了心不要妳,看妳怎麼辦!」

  「那又怎樣?他不要我,我就一定得要他嗎?為什麼我不能自己回家?為什麼我一定要他送?為什麼我不可以自己生活?為什麼我一定要他照顧?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把我看得這麼沒用?任牧禹是上帝嗎?沒有他我就活不下去?梁心慧,妳就這麼瞧不起我,是不是?」無名火燒了起來,她不經思考就吼了一長串。

  梁心慧傻了眼,很少見她這麼抓狂失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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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姊……」梁心慧吶吶地喊。

  「我出去走走!」無心聽她再說什麼,轉身離開飯廳。

  走在田間的小路上,清新的空氣中有著蟲鳴,卻一點都不能舒緩她的情緒。

  我究竟是怎麼了?

  她無聲自問。

  回家是散心的,為什麼只覺得更浮躁?

  同樣的名字在不同的口中一再被提起,像是這輩子都與那三個字密密糾纏,她愈是滿不在乎,愈是強顏歡笑,壓抑到最後,反而壓抑出滿腔抑鬱。

  所有人都在提醒她,「任牧禹」這三個字,與她依戀多深。

  「阿影,幾時回來的?」

  她順著叫喚回頭。「昨晚,孫姨。」阿娘的姊妹淘,這個不能無禮,否則阿娘會扁她。

  「怎麼沒見阿禹?」

  又來了!這是今年最流行的問候話嗎?

  不能給臉色看,只好生硬回答:「他很忙。」

  「忙什麼?不是我要說,妳也老大不小了,找個時間,也該定下來了,依我看,這孩子不錯,會疼妳一輩子的,阿姨活了這麼大把年紀,不會看錯人。」

  「我知道的,孫姨。」

  「不要光說知道,要做到!我等喝你們這杯喜酒很久了。」

  「孫姨──」

  「好了,我買菜去了,妳自己好好想想。」

  孫姨已經走遠,她蹲在田埂間,像隻駝鳥,以為把頭埋進膝間,就不會有人再來打擾她。

  「梁姊姊──」

  「夠了!如果是要提任牧禹,立刻給我滾蛋!」她想也沒想地吼出聲。

  「呃?」怎麼辦?男孩呆在那裡,不知所措。

  她抬頭看了一眼。算了,何必為難小孩子?

  「什麼事?說吧!」

  「上一次和任大哥談到考醫學院的事,給了我恨大的收穫,我已經決定要考了,想聽聽他的意見──」

  「我把他的電話給你,你自己去問他吧!」不過人家現在還理不理你,我就不敢保證了。她在心底附加一句。

  「好,謝謝。」走了兩步,又同過頭。「我爸爸說,他下了三十多年棋,任大哥是第一個令他有種棋逢敵手感覺的對象,問他哪時要再來殺兩盤?還有,任大哥說他血糖過高,他很乖,任大哥列出來的飲食注意事項他都照辦……」

  天,這人是神嗎?方圓百里,還有哪個人沒被他收服的?

  更深一層的領悟揪沈了心。

  他何必這麼做?說穿了,還不是在為她做人情?

  現在才知道,他是如此用心在融入她的世界,努力讓她身邊的人認同他,認真地想陪她走完長長的一生……

  晚上洗完澡,就寢前,老娘推門進來。

  「喝掉。」

  「什麼東西?」有聞到人參味。

  「喝就是了,問這麼多。」

  「噢。」不能怪她呀,老娘的態度,讓她很擔心明天台南鄉間某處,會多一具無名女屍。

  想歸想,還是乖乖喝了。

  「今天妳和妹妹說的話,我都聽到了。」

  「呃?好吧,我是有點脾氣失控,明天我會去向小慧道歉。」

  「不是這個。妳和阿禹到底怎麼回事?」

  「不就那麼回事嘛,分分合合,很正常啊……」

  「妳以為妳是誰生的?少跟妳娘來這一套,要真的看那麼淡,就不會整個人都瘦上一大圈!」

  有嗎?她摸了摸臉頰。「哪是?工作忙嘛──」

  「那妳跟小慧發什麼脾氣?」一句話堵死了她。

  不愧是她娘,夠狠

 「要是真的不能沒有他,就把他找回來吧,何必為難自己?」

  「媽──」突然間覺得鼻頭酸酸的,分不清是因為母親少有的慈愛。還是被說中脆弱心事。

  梁母摟了摟她。「不遲的,阿禹這孩子看妳看得很重,他的心會一直為妳保留,只要你有那個心,都來得及。」

  是嗎?大家都好有信心,唯獨她自己,卻沒有那個把握……

  晚風吹進窗口,翻動未合上的日記,停留在最新一頁的心情紀錄。

  分手的第二個月──

  會不會,我其實早就後悔了,卻不敢向皿已承認?

  因為那錯誤的代價與痛悔,不是我能承受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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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話  愛停在最初

  原來,她要的愛與浪漫,

  始終停留在最初、最真、最美的那一刻。

  該將那本分手日記封箱收起了,

  沒有他的日子到今天正式結束。

  伸出雙手,牢牢環抱住失而復得的摯愛,

  她知道,這一回她將不會再輕易放手──



之六

  真的不能沒有他,就把他找回來吧,何必為難自己……

  是嗎?她一直在為難自己?

  以為自己要的不是他,以為可以追求更美好的愛情,但日復一日,心只是更茫然無助。

  回到台北的家,紛亂的心一直無法平復。

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影響身理的關係,還是沒有人三天兩頭為她研究食補,身體的抵抗力一直不是很好,健康寶寶的招牌被踢了館,這才發現身體原來沒自己以為的那麼好。

  由台南回來後,又開始咳嗽、流鼻水,恰好邵光啟打了通電話來。

  「妳鼻音怎麼這麼重?」

  「就感冒了咩!」

  「怎麼會感冒?妳這幾天去哪裡了?打電話沒人接,手機又關機,妳知不知道我很擔心?」他口氣有些浮躁,幾天找不到人,心情不好是可以被理解的。

  「我這不是回來了嗎?既然知道我感冒了,你口氣就不能好一點?」

  「什麼叫『我這不是回來了』?妳知不知道我打了幾通電話,一句話也不交代就走,妳有沒有想過我是什麼感覺?還是妳根本就不在乎!」

  「好嘛,是我的疏忽,行了吧?」

  「妳知道這樣的疏忽代表什麼嗎?妳──」

  也許是身體不適,情緒管理的能力也連帶降低,她一惱,竟脫口說:「我都道歉了,你還想怎樣?任牧禹就從來不會兇我──」

  話一出口,她就暗自叫慘。

  完了,這無異於最囂張的挑釁,在感情上,沒有一個男人的心胸寬大得起來,她自己心裡想想也就罷了,怎麼能光明正大的把舊情人搬上檯面來講?

  空氣有一瞬間是凝滯的,而後,他諷刺地冷笑。「終於說出口了!這才是妳心底真正的想法,妳一直都沒有忘記他,不是嗎?」這才是他最介意的,她的疏忽大意,顯示她根本沒將他放在心上,而不是她讓他擔憂了數日。

  「我、我哪有……」連她都知道,這句反駁有多薄弱。

  「那妳為什麼不肯讓我吻妳,妳感覺不到嗎?每次靠在我懷裡,妳有多僵硬,我就不信他抱著妳的時候,妳會這麼冷感!」

  一句「冷感」,挑動了她的火氣。

  「邵光啟,你夠了!是誰說他多的是時間,可以耐心等我?這就是你的耐心?沒錯,我是沒有辦法一下子將他由我心中剔除,因為他在我心中存在了七年,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抹得一乾二淨的,這就是你想聽的答案嗎?我說就是了,不必這麼咄咄逼人!」吼完,她用力地掛上電話。

  隔了三秒,電話鈴聲再度響起,她不為所動。

  響了很久,聲音停了。

  她賭氣地拿起話筒擱在一旁,不讓電話再有接通的機會。

  可惡!他幹麼要在她生病的時候和她吵?還說會把她放在心上專寵不變,騙鬼啊!

  想啊想的,愈想愈委屈,忍不住放聲大哭,像個孩子一樣,哭到聲音都啞了。

  連她都不知道,她到底在哭什麼,就是覺得好難過,好心酸,好挫折……

  對,她承認,她是舊情難忘,那又怎樣?全世界都看得出來,包括邵光啟,那她幹麼還要佣強否認?

  她到底在幹什麼?邵光啟不是她要的嗎?為什麼擁有了,反而不覺得快樂?

  梁心影,妳真是個大白癡!連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都不知道!

  她的愛,其實一直停留在最初啊!她卻盲目地去嚮往那些縹緲不實的夢幻,其實最平凡踏實的幸福,一直守候在她身邊。

  她哭了,哭得痛徹心靡。

  這一次,她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

  為她所錯失,那最珍貴的幸福──

  我看妳還是乖乖去找他,向他道歉好了……

  小慧的話突然浮現腦海,她止住哭泣。

  問題是,她做的事,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,他會原諒她的無知嗎?

  吸了吸鼻子,她鼓起勇氣,在碰到話筒時,不經意地看見擱在一旁的鑰匙。

  這──這不是她給任牧禹的鑰匙嗎?他什麼時候放在這裡的?

  恍然間,她痛徹頓悟。

  太遲了、太遲了……

  連鑰匙都還給了她,他是真的要和她斷得乾淨……失去的,再也找不回來了……在她發現,她竟是如此愛他之後。




  哭著、哭著,累得不知不覺睡去,再一次醒來,四周暗沈沈一片。

  應該很晚了吧?也就是說,她錯過了診所的看診時間。

  算了,又不是多了不起的重大病症,明天再去。

  她由沙發上坐起,努力想讓幢孔適應微光,在黑暗中辨識方向。

  晚餐時間應該早過了吧?肚子好餓。

  她吃力地爬起,打算到廚房沖杯熱牛奶暖暖胃,一移動才發現頭重腳輕,四肢虛軟得幾乎便不上力。

  踩著虛浮的步伐,勉強沖了牛奶,濃重的暈眩感讓她握不穩杯緣,昏昏沈沈中,聽到一陣玻璃碎裂聲。

  頭好痛!

  她探手摸索,只摸列冰冷堅硬的流理檯,額頭一片濕熱。

  怎麼回事?她撞到東西了嗎?

  忍不住滿腔挫敗,她埋頭哭了起來。

  禹,你在哪裡?別丟下我一個人……

  她現在好無助、好害怕,但是,他還會關心嗎?

  黑暗中,不經意地碰觸到手機,她甚至是不經思考的,撥出記億中最依戀的號碼──

  電話只響兩聲就被接起,讓她想後悔都來不及。

  她在做什麼呢?當初是她不要他的,現在無助時,卻只想得到他,這樣算什麼!

  她傷他那麼深,他還有什麼義務理會她好不好?

  她好憎厭這樣的自己!好自私,好可惡……

  「影,是妳嗎?說說話,妳別嚇我──」

  話筒隱約傳來他的呼喊,她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,手機自手中滑落,她只是埋頭哭泣──

  「影!」由睡夢中驚醒,任牧禹脫口喊了出聲。

  坐起身,發覺自己流了一身的冷汗。

  看了看桌邊的鬧鐘──凌晨兩點。

  莫名的浮躁擾得他心亂,再地無法睡去。

  也許,是還不能接受她已離他遠去的事實吧!真是惦她太深了,他苦笑。

 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,他嚇得驚跳起來,也不曉得在慌什麼,手忙腳亂地迅速接起。「喂?」

  另一頭,靜默無聲。

  「喂,我是任牧禹,請問哪位?」

  還是沒有聲音。

  寂靜了三十秒,奇異的感觸撞進心中,他心有靈犀地脫口喊道:「影,是妳嗎?說說話,妳別嚇我!」

  另一端隱隱約約的低泣聲,聽得他驚悸心慌。

  「發生什麼事了?影,妳不要哭啊!」得不到回應,他思緒一轉,擱下手機,改撥家用電話。

  接不通!

  就他所知,她並沒有睡前拿起電話以防睡眠被驚擾的習慣。

  拿起手機,低泣愈來愈微弱,幾乎聽不見,他揪緊了心,急促說:「影,我立刻過去,妳等我!」

 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換下睡衣,抓起車鑰匙往外衝。

  他不知道他是怎麼開的車,近半個小時的車程,他只用了一半不到的時間趕來,一輩子沒飆那麼快過,沒出車禍算是奇蹟。

  按了門鈴,沒有回應。

  真後悔鑰匙太早還她!

  他心急如焚,一路上只是揣想著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,就已經快把他逼瘋,一刻都無法再等下去,退一步衡量了下,他挽起袖子,提氣一躍,俐落地翻過圍牆。

  這是這種老式建築的弊病,在安全考量上有很大的疏失,他曾經演練給她看過,但足她說住了幾年,對這間房子有感情了,不捨得搬離,他只好幫她換片打不破的厚片玻璃,時時提醒她鎖好落地窗。

  跳進陽台,試著推動落地窗,果然,又沒上鎖。

  「影,妳在哪裡?」

  依著對這裡的熟悉,他逐一開了燈,沿路尋至廚房,眼前的景況讓他倒吸了口氣,心臟幾乎停擺!

  坡璃杯碎了一地,她倒在流理檯邊,額上還流著血,不省人事!

  「影!」他訝喊,扶起了她,驚覺她體溫熱燙得嚇人。

  「影,妳醒醒,跟我說句話!」

  垂斂的眼皮動了動,有些無力地抬起。「禹,是你嗎?」

  「對,是我。」

  她安心了,依戀地貼靠在他頸間,單單聽到他的聲音,心就好踏實。

  他將她抱回椅中,想到浴室找條毛巾擦拭血跡,為傷口做初步處理,但她收緊雙臂,不讓他走。

  「不要,別離開我──」她意識不清,喃喃說著,一串又一串跌落的淚珠,看得他心好痛。

  「好,我不走。」緊緊摟抱她,他甚至不敢去想,如果他沒來,會有什麼樣的後果!

  「我們去醫院,好嗎?」她發著高燒,不去不行。

  她沒說話,臉埋進他胸懷。

  「那妳抱好,別睡著嘍!」開門,上車,開車。一路上,她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不放,他邊開車,邊和她說話,安撫她的情緒。

  說他們的過去,說他們的夢想,說他們之間的是笑淚悲歡……

  「嗯……對了,妳還記得鼻頭角嗎?妳好喜歡那裡的景致,說下次有空還要再去。還有,妳說結婚以後要開一家咖啡屋,雖然咖啡喝多了不好,但是聞聞咖啡香還是不錯的享受……」回憶大多,怎麼也說不完……

  再一次醒來,明亮的陽光刺疼了眼,她抬手要擋,發現上頭插了針管。

  記憶中──隱約記得她生病了,和邵光啟吵了一架,傷心地哭了一場,好難過,汀想念任牧禹,就撥了通電話給他,然後……然後呢?

  接下來的意識很模糊,現實與夢境交替,她好像和禹說了不少話……

  頭好痛!伸手摸到一層厚厚的紗布,她閉眼呻吟了聲,病房的門被推開,她直覺望去──

  「醒了嗎?有沒有好一點?」一身白袍的任牧禹走向她,笑問。

  「禹?」她愣愣看他,一直以為那是夢……

  「是啊,妳忘了?」接過護士遞來的體溫計,確定溫度恢復正常,他換掉快見底的點滴瓶,淡淡地說:「重感冒,加上輕微的腦震盪,梁小姐,妳真的是很讓人生氣。」

  「我看不出你有很生氣的樣子。」她盯著他由托盤上拿起的計管,目不轉睛。

  「有,我非常生氣!」沾了酒精的棉花擦在肌膚上,冰冰涼涼的,見她死死地盯著他的每一個舉動──不,其實是盯著他手上的針頭。

  他嘆了口氣,停下動作。「想不想知道妳有沒有台灣國語?」

  「台灣國語?」才沒有!她國語標準得很。

  「試試看就知道了。先唸綠豆花生的花生。」

  她照唸了,字正腔圓。

  「好,再唸台灣省的省。」

  她也唸了。

  「最後,是大衛魔術的魔術。」

  唸完後,他要她連著唸十遍,她照作,而且很驕傲地咬字清晰,完全沒走音。

  「怎樣?」

  他搖頭嘆息。「花生省魔術(發生什麼事)?小姐,妳有好嚴重的台灣國語呢!」

  「啊?」她呆住。「任牧禹,你好過分──」居然這樣拐她!

  他聳聳肩,收起空了的針筒。「被小慧拐了,拿來拐妳。」

  她呆呆地,不是因為他的話,而是腕上按著棉花的手。「打完了?」

  他點頭。「在妳專注於咬字發音的時候。」

  原來他在轉移她的注意力。

  他丟掉手中的棉花。「我說過不會讓妳痛,妳該相信我的。」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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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是啊,她該相信他,他從沒騙過她,不是嗎?

  「妳呀,都二十六歲了還怕打針,說出去會被笑的。」

  「哪是!你記不記得前兩年流行登革熱的時候,那個護士有多豬頭?打個針打到讓我懷疑我是在『捐血』,手都瘀青了,還牽拖我血管太細不好找,哪能怪我從此以後怕死打針?」

  是啊!他記得。

  那時她的病症只是輕微,但是他卻擔心得食不下嚥,天天守在她身邊……

  一旁的護士輕笑。「任醫師,你和女朋友感情真好。」

  任牧禹神情微微一僵,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。

  「Miss何,妳誤會了,我們不是。」連他都聽得出來,他的口氣有多生硬。

  「少來了!你們脖子上都掛著同款式的情人對鍊,不要否認那種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的事啦!」

  他啞然,撫上頸間的鍊墜,無言以對。

  這條對鍊,是她找到工作,領第一份薪水的時候買的,幾乎花掉了她一整個月的生活費,但是她卻笑笑地說:「沒錢頂多吃泡麵,項鍊卻不能不買,戴上這對項鍊,代表你是我的,我會比較有踏實感。

  也因此,這對他們來說,意義格外重大。

  他們的分手過於倉促,很多愛過的心情與痕跡,都來不及收拾。

  「禹……」她欲言又止。

  他心緒太亂,無法迎視她,更沒有餘力再去解析她眸中過多的複雜情緒是什麼……

  「真的不是!人家可是有男朋友的人,Miss何,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,產生誤會可不好。」

  梁心影愕然。

  這句話已經堵死了她,再有什麼話,都說不出口了。

  「心影,妳好好休息,我去巡房了。」他不想再聽她任何的聲明,真的不要!

  他的心已經夠痛了,再也承受不了更多。

  匆匆離開病房,視線是模糊的,倉皇關上辦公室,再也無力撐持地靠著門板,深深抽了口氣,閉上眼阻絕眸底氾濫的矇矓。

  辦公室一隅,還放著他昨晚換下的衣物,襯衫上頭,靠近心房的位置還留著她的血跡,他們貼得那麼近,那是她以前纏膩他時最愛的姿態,說是能聽到他的心跳聲,感覺自己與他的生命一同存在……

  那時,他真的覺得一切都和以前一樣,沒有變。她還是他的,她還是只對他撒嬌,只對他任性,只依賴他,也……只愛他。

  但是,他在騙誰呢?

  一整晚,他看著她沈睡的臉,一直在想,為什麼就連病成這樣了,她都還不肯向他求助?

  她就那麼倔嗎?還是真的堅決地要和他斷個乾淨,連一絲一毫牽扯都不想有?


  這樣的想法讓他痛得不能呼吸。

  就算告訴自己千萬遍,要微笑地面對她,要像個老朋友一樣,雲淡風清地與她談笑,只是一旦讓人碰觸隱藏的傷,還是痛得無法再維持鎮定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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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利用空檔,他去了一趟她的住處,替她整理一些換洗衣物和民生用品。

  離去前,想了下,走到電話座而放回話筒,望住一旁的鑰匙呆怔了會兒。

  也許,她恨本就沒發現他將鑰匙歸還了,對她來說,還不還早就不重要了,是吧?

  隔日值班時,連同她的手機和家裡的鑰匙也一併帶來交給她。

  而她,只是看著手中的金屬物。

  他為什麼不留著?當初打這副鑰匙,本來就是要給他的啊!他真的不要了嗎?

  「發什麼呆?鑰匙收好,免得出院時進不了家門。」任牧禹調整病床高度,俯身替她換藥。「對了,妳住院這段時間,我先將Luck帶回我家了。還是──妳另外有照顧牠的人選?」

  「沒有……」Luck本來就是他們共有的啊,他為什麼要這麼問?

  「那就好。嗯,傷口復原情形還不錯,再過三天,應該就可以出院了。但是要小心別讓傷口碰到水,還有,要定時回來換藥,否則留下疤痕,連我都救不了妳了。」

  他說了什麼,她其實一個字都沒聽進去,目光癡怔地看著由他領間滑出,垂晃在眼前的鍊墜。

  發現她根本沒在聽,順著她的日光看去,他動作頓了頓,直起身,退開一步。

  「那天,那個護士小姐……」她遲疑地開口,他仍戴著她送的鍊墜,是不是表示……

  「是啊,差點忘了,這個該還給妳。」

  她看著他解下鍊墜,交回她手中,她沒握牢,失神地任它由指間滑落至床被。

  他解得那麼輕易,沒有留戀。

  「還有──」他停了下。「我通知了他過來。我想,妳會希望他陪著妳。」深知她生病時特別缺乏安全感,要人哄,要人陪。

  說到「他」,氣氛變得沈窒僵凝。

  「你怎麼知道他的電話?」

  「妳手機上有。叫邵光啟,我沒記錯吧?」他繼續未完的換藥程序。

  「沒有……」她其實不希望他記得太清楚。

  「心影!」沒完全闔上的門使推門,邵光啟心急地衝了進來。「怎麼回事?妳不是說小感冒而已嗎?怎麼會弄到住院?」

  她的手被邵光啟緊緊握住,想抽又抽不開手。

  「對不起,對不起,我不知道會這樣。我為那天的情緒失控道歉,妳應該早點告訴我的,那我就不會和妳起爭執,讓妳一個人這麼無助……」

  「光啟!」她窘迫地低喊。「你能不能等一下再說?」她不想讓任牧禹看到她和別人這麼親密,不要他誤會……可,這算誤會嗎?

  「噢!」邵光啟看了任牧禹一眼,這才想起還有第三者在場。

  任牧禹面無表情,換好藥,淡淡地說:「你們聊,我先出去。」

  「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」她心急道。沒有要趕他的意思啊,其實她真正想留的人,是他……

  「沒關係,我也有事要忙。」

  「啊?那謝謝醫生。」邵光啟趕緊接口。

  「不會。」

  看著他離去,梁心影張口,卻發不出聲音。

  從沒有一刻覺得自己這麼白癡!她到底是把自己丟進了什麼樣的局面?

  「現在的醫生服務都這麼周全嗎?親自打針換藥,還親自通知病人的親友。」

  邵光啟坐回床邊,喃喃說道。

  她扭頭望去。「他怎麼跟你說的?」

  「也沒什麼啊,就說他是妳的醫生,妳現在人在醫院,問我是不是妳的男朋友,有空過來陪陪妳。」

  醫生?現在對他來說,他只是醫生,而她也只是他眾多病人之一而已了?

  「喂,不對勁哦,妳幹麼一直跟我談他?」

  她沒聽進去,拾起床被上的項鍊,上頭,彷彿還有他殘留的餘溫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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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七

  邵光啟本來要請假陪她,但是她堅持反對,他只好乖乖等下了班牙過來。

  他會替她帶些水果和補品,說生病的人需要多吃營養的食物,但是他所謂「營養的食物」,都油膩得讓她覺得──要她吞下去還不如叫她上吊。

  她反而覺得醫院的食物好吃多了,清淡爽口,還能兼顧病人的健康。

  以前到底是聽誰說醫院的東西難吃得像滿清十大酷刑?下次要是有人這樣講,她一定要鄭重駁斥。

  看了看時間,任牧禹也該過來幫她換藥了。住院的日子裡,等待他的出現成了她每天最深的期盼。


  果然,他在預期的時間裡推開門,她會目不轉睛地看著,因為她知道,她再也沒有權利,想他時就任性的call他過來讓她看一看、抱一抱。

  人,總是要到失去,才會知道擁有時的可貴。

  「妳不必仰頭,我不是要吻妳。」他用輕快的口氣,牛開玩笑地打趣。

  她倒希望他吻她。

  在心底無聲嘆息,稍稍壓低了頭,只看得見他的肩頸。空無一物的頸項,少了長年來的點綴……

  「很好,應該可以放心,不會留疤了。」他彎低身子與她平視。「其他地方呢?有沒有不舒服?」

  她搖頭。每天,好像除了告訴她傷口的狀況之外,他和她已經無話可說了……

  「那好,放妳自由,今天可以出院了。」

  此話一出,她反而愣住了。

  出院?那她以後,還有什麼藉口見他?

  「禹!」一急,她喊出聲。

  「嗯?」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。

  「你──忙嗎?」

  讀出她眼底的惶然不安,他心頭憐惜,輕輕笑了。「不忙,怎樣呢?」

  「陪我聊聊,可以嗎?」

  他像足有些意外,但也只有三秒。

  看了看窗外溫和的陽光,問她:「在病房裡悶了幾大,想不想出去走走?」

  「好!」她迅速跳下床。

  有別於前幾天的高溫炙熱,今天的陽光溫煦多了。

  他們並肩走在修剪整齊的樹道上,一名十七、八歲的女孩經過,揮著另一隻沒打石膏的手,俏皮道:「任醫師,摸魚哦?」

  「是啊,還得拜託妳別向院長告狀。」他笑笑回應。

  經過坡道,他快步上前,替坐在輪椅上的男孩推上坡,停在樹蔭下。

  「醫生叔叔。」男孩仰首看到他,甜笑喊道。

  他揉揉男孩的頭,蹲身問:「怎麼一個人在這裡?媽媽呢?」

  「她去幫我買飲料。」

  「嗯。有沒有乖乖聽小鬍子醫生的話啊?」

  「有。雖然打針很痛,但是我都沒有哭哦!你看,這是小鬍子醫生給我的,很好吃哦,世分醫生叔叔吃。有草莓、葡萄,你要什麼口味的?」男孩獻寶似的掏出兩根棒棒糖。

  「嗯──」他像在做人生抉擇似地慎重思考了一下。「草莓好了。」

  道了謝,緩步往前走,他順手拆了棒棒糖,送進她的嘴。

  「你喜歡小孩子?」她偏頭研究他的神情,他對男孩輕柔疼惜的神態,很有父愛光輝。

  「喜歡啊!」

  「你怎麼不早說!」那她早就為他生一個了……

  「嗯?」他似有不解地挑眉。

  「沒。」現在說什麼都太運了。「未來有什麼規劃嗎?」

  其實她想問的是,什麼時候,會有另一個人取代她而佔據他心上的那個位置,那個人人渴求、而她曾經牢牢據有卻又不懂得珍惜的位置。

  任牧禹雙手插在口袋上,仰頭看了看蔚藍如洗的天空。「也許出國進修吧!有個醫學機構一直極力邀約,我正在考慮。」

  他,要出國?!

  心臟重重一沈,她反應不過來。

  「那──要多久?」她聽見心在顫抖的聲音。

  「三年、四年、五年,不一定吧!」他淡淡地說道。

  也就是說,她三、五年都見不到他了……

  三、五年的變化何其大,幾年過後,他還會記得她嗎?

  「非去不可嗎?」想挽留,又沒勇氣,只能婉轉探問。

  「這是所有醫學界同仁夢寐以求的機會,我已經延宕了許久。」當初,他根本完全不做考慮,是因為台灣有他更捨不去的牽掛。

  現在想去,倒也不是因為機會有多難得,而是這裡已經沒有人需要他了,他不管人在哪裡都無所謂,離開也好,沈澱感情結束後的思緒,也許能讓他更平靜。

  「如果……」她張口,又硬生生打住。

  「嗯?妳想說什麼?」他回首,等著。

  如果我留你……你肯嗎?

  她好恨自己!不過就簡單幾個字,為何說不出口?

  「保重……」出了口的,是這低不可聞的兩個字。

  「嗯。」他垂眸,看不出思緒。「妳也是。什麼時候會有好消息?」

  「好消息?」腦子轉不過來,對她來說,這個時候最好的消息,是他說不出國了!

  「邵光啟啊!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結婚?」

  結婚?和邵光啟?!她連想都沒想過!唯一讓她有過這個念頭的,只有他啊!

  「還早呢……」她漫應。現在她滿腦子只惦著他將出國的事,永遠離開她的世界,在另一個遙遠的國度,她看不到,也觸不到……

  「是嗎?我以為妳很愛他了。」愛到不惜和交往七年的他分手。

  「是很愛……」只是我到現在才發覺我更愛你。我知道我很笨,你能不能不要走啊?我少不了你……

  「哦。」他扯唇,笑容有點苦。「他不知道妳今天出院吧?要不要我通知他來接妳?」

  「隨便。」如果一定要走,那我等你好不好三年、五年都好,你讓我等……

  「進去吧,陽光開始轉烈了。」走了兩步,見她還站在那裡發呆。「心影?」

  「啊?」她少了魂似的。

  「我說回病房去,不必這麼失魂落魄的,妳很快就能見到他了。」

  啊?見到誰?他們剛才說了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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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病房後,她就一直呈遊魂狀態,直到護士端來午餐。這是她在醫院的最後一餐了,還是上次那個姓何的小姐。

  「餓了吧?先喝點驢魚湯暖暖胃,任醫師說驢魚湯有助傷口癒合……」說到一半,突然打住。

  若不是她一副說溜嘴的表情,心影還不會覺得奇怪,偏偏她就欲蓋彌彰。

  「任牧禹吃了嗎?」她小心探問。

  「正要吃,叫我先端來給妳。」

  他吃不吃,和端不端來給她,有什麼關係?

  她梁心影不是笨蛋,七年也不是交往假的,前男友的性子和手藝,不會摸不透幾分,她早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了,只是說不出怪在哪裡而已。

  「這些,是他準備的吧?」

  「啊?」Miss何張大眼看她。

  「我曾經讓他餵到我媽想叫我減肥,妳說我會吃不出他煮的東西嗎?」

  這下,Miss何反倒不知該說什麼。

  「他要你別說的嗎?」

  「欸!他不想醫院的東西荼毒妳的胃,但是又怕妳男朋友誤會,所以要我別說。」

  是啊,渲的確很像任牧禹的性子,總是只做不說。

  停了一下,Miss何隱忍不住,問了出口。「妳就是前陣子,讓任醫師整個人迅速消瘦的人吧?」

  她一震。「他──過得不好嗎?」

  「何止不好!誰都看得出來,他只是在撐日子而已,以前工作覺得他很有動力,現在卻覺得他連笑容都很空洞,像是不知道在為誰辛苦為誰忙一樣。我想,妳應該就是他心裡的那個人,妳的幸福快樂,才是讓他一直努力的人生方向吧!」

  「是嗎?」她這麼重要?那他為什麼從來不說?就連她要走,他也默默放手,尊重她的決定……

  如果真是這樣,那,她究竟傷他多深?

  她打了個寒顫,連想都不敢想。

  而他,會是因為心灰意冷,才毅然求去?

  她犯的錯,比她所想像的還要大,這樣,他還有可能原諒她嗎?

  「那個常來看你的人,真的是妳的男朋友嗎?我心裡一直很疑惑,為什麼妳選擇的不是任醫師?偷偷告訴妳,其實我暗戀過仟醫師呢!不以找,這醫院裡頭,有一半以上的護士都是。可是啊,任醫師從不諱言他已經有個論及婚嫁的女友了,大家都知道,除了這個幸運女孩,他心裡已經容不下第二個人。他的感情那麼堅定,誰還敢再妄想?

  「後來啊,那天晚上,他送妳到醫院的時候,臉上慌急沈痛的表情,是我們從來沒見過的,他一向是那麼沈著從容,面臨生死交關的重大手術時,都沒看過他臉上有一絲慌亂。

  「他一整晚都陪著妳哦,看著妳的那個眼神……我也不會形容,反正就是讓人看得很心碎就是了,那時,我就知道是妳了──那個讓他幸福,也讓他痛苦的人。可能妳會覺得我雞婆啦,但我還是覺得,任醫師才是那個可以安心託付終身的人,妳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妳。他很疼妳耶,連換藥、打針都自己親自來,怕妳疼,又怕護士粗率……妳看整個醫院,誰有這種待遇?他可是本院的紅牌醫師耶。」

  「來得及嗎?現在對他說後悔,還來得及嗎?」他都要走了……

  在她恍然驚覺自己對他負疚夕深之後,連請求原諒都沒有資格,又哪有臉要求他放棄大好前程,為她留下來?

  這麼可恥的事,她做不出來!

  他太好,相較於她的膚淺無知,她根本不配擁有這樣一個男人。

  「應該來得及吧!我覺得,他把妳看得比他的命還重要,這樣對妳的男人,是不該被辜負的。」

  一句「他把妳看得比他的命還重要」,深深敲進了她的心坎。

  「我今天就要出院了……」她喃喃自話。

  「那就今天說嘛!」Miss何急急接口。

  她仰起頭,打定了主意。「何小姐,我能不能拜託妳一件事?」

  「妳說、妳說!」對方連連點頭。

  「幫我──把這個交給他,告訴他,我會一直在醫院門口等他。」如果他們之間,還有一絲轉圜餘地的話。

  交出那條意義深遠的項鍊,她賭他們的未來。

  如果他收下,那就表示,他還願意屬於她;如果不按受,那她就死心,祝福他。




 他知道,她下午三點辦出院手續。

 她由三點整開始等,一個小時過去了,他沒出現。

  很明顯了,不是嗎?他否決了他們的未來。

  也許,對現在的他而言,未來已經有了更好的規劃,而那當中,並沒有她。

  曾經有的,曾經他的未來滿滿都是她,是她親手拋捨,活該,這是現世報。

  她輕輕笑著,眼淚掉得心酸。

  四點半了──

  夠久了,她還要再等下去嗎?

  一個半小時,繞醫院散步半圈都夠了,何況只是由他辦公室走到門口。

  「啊,心影,抱歉、抱歉!我來晚了──」該來的沒來,不該來的卻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她面前。

  「你來做什麼?」她意興闌珊。

  邵光啟喘著氣。「生氣啦?我不是故意要讓妳等那麼久的,因為臨時有個客戶……」

  他說了什麼,她全沒聽進耳,他摟著她的肩坐進車內,她也無知無覺的任他擺佈。能夠麻木一點,或許比較輕鬆吧──

  「任醫師──」

  「麻煩把上次醫學會議的紀錄拿給我。」

  「哦。」找啊找的,三分鐘OK。「任醫師,我有件事──」Miss何再一次試圖開口。

  「如果是私事,等我忙完再說。」他頭也沒抬。

  「哦。」這一次,等了半小時,終於等到他合上會議紀錄。「任醫師──」

  「三一八號房的王先生病歷呢?我看一下。」

  「哦。」找啊找,也是三分鐘搞定,但是她已經不敢想,這一個病歷又要耗去他多少時間了。

  林林總總加起來,已經過一個小時了,梁心影該不會已經哭著離開了吧?

  看她在他眼前晃來晃去,坐立不安,他抬頭瞥了她一眼。「尿急就去,我沒綁著妳。」

  比尿急更慘。憋尿最糟不過就爆掉膀胱而已,壞了人家的姻緣,可是會衰三輩子的。

  「任醫師,你真的不聽嗎?」

  「什麼事?」

  「梁心影她──」

  「我知道她今天出院,是我准的。」他頭也沒抬。

  「我是說──」

  「這個病歷不太完整,之前的呢?」

  她嘔血的又去找病歷。這次花了十分鐘。

  這次再讓他投入下去,沒半個小時以上。是不會罷休了。她吸了口氣,用力地說:「你連聽都不敢聽,根本是在藉由忙碌麻痺思緒!」

  他終於放下工作,無奈地抬頭。「我已經打電話通知她男友來接她了,不會有車的,妳到底在緊張什麼?」

  她氣到了。「好,是你不聽的,你就不要後悔!」這次,換她酷酷地轉身要走。

  「等等!」任牧禹喊住地。「到底什麼事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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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她要我把這個交給你,說她會在門口等你。」

  一看到她手中的項鍊,他跳了起來,臉色大變。「妳怎麼不早說!」

  「我幾百年前就想說了。」

  「妳──」該死!

  抓過項鍊,他飛快衝了出去。

  狂按電梯,等不及它足以讓人發瘋的龜速爬到十三樓,索性走樓梯,用盡畢生最快的速度奔到一樓,花了不超過三秒的時間來喘口氣,又三步併成兩步的衝往門口。

  然而──

  迎接他的,是她倚偎著別人,坐上車離去。

  還是遲了嗎?

  他靠在門口喘氣,痛苦地閉上眼。

  她的選擇,仍舊不是他?

  那她把項鍊還他,又是什麼意思?相戀一場,留作臨別紀念?

  只是這樣而已嗎?

  如果是,那她何其殘忍!

  他還以為……還以為……

  將項鍊緊緊握在掌中,心,痛麻得失去了知覺。




之八

  出院後的隔天,任牧禹來找過她,是為了送回Luck。

  那時,她正準備出門上班。

  他沒進屋,就站在門外,她也沒膽邀請,出院那天,他都明白拒絕她了……

  「怎麼不多休息幾天?」

  「不了,再休下去,公司會直接Fire掉我,可沒人會養我。」她半開玩笑地說,心酸酸的。他曾說過,要養她一輩子……

  「心影……」那天,她究竟想告訴他什麼?

  她等他,真的只是為了道別?還是……他錯過了什麼?

  壓抑地頓了頓,改口:「我送妳去上班。」

  如果,她還肯接受他的關照,就像以前一樣,那麼……

  她搖頭。「我已經學會坐公車了哦!不用麻煩你。」

  他眸光一黯。「不麻煩。是我耽誤了妳上班的時間,送妳是應該的。」

  他已經打開車門,她看向他眼中的堅決,嘆了口氣,坐進車內。

  一路上,兩人沒再交談,不知過了多久──

  梁心影輕輕嘆息。「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麼好?」

  她明白他溫柔厚道的性情,就算分手了還是能當成朋友去關心,儘管這個女人有多對不起他。

  但是這只會讓她更覺得汗顏羞愧,她不值得他對她這麼好!

  握著方向盤的手一僵,他難堪地沈默了下──「我知道了。」

  她覺得困擾,怕引來邵光啟的誤會,是吧?

  「以後,我會避免。」

  「禹……」

  「沒關係的,妳好好照顧自己。」

  車速歸零,離她公司還有一小段距離,步行約莫三分鐘。這樣,就不至於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了吧?如果她擔心的是這個的話。

  「什麼時候走?」她突然問。

  「下個月十五號吧!」

  「這麼急?」她心一緊。不到一個月了……

  「會嗎?成定局的事,什麼時候並沒差別。這一去,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。以後的事,誰都不曉得,我就不說再見了。」

  「再見。」反而是她說了出口。

  她真的……想再見他,更想一輩子賴住他……

  微愕地看著她近乎失態地衝下車,任牧禹滿懷困惑。

  他剛剛……似乎在她眸底看到一絲淚光?




  傾盆大雨已經下了一整天。

  梁心影棲臥在沙發上,角落Luck懶懶地趴著,動也不動,沒什麼元氣。

  從任牧禹那兒回來後,牠的食慾一天比一天更不濟。今天帶牠去看獸醫,醫生告訴她,狗狗的生理機能基本上是沒問題的,可能是悶壞了,要她有空帶牠出去外頭溜溜,陪牠玩耍。

  狗也有憂鬱症?聽都沒聽過!

  她由沙發上爬起,抱來Luck,憐惜輕撫。「可憐的小東西,你很想他對不對?我也是啊!可是我不能絕食抗議。」

  如果學Luck絕食抗議能夠要回他,她也想啊……

  只剩不到一個月了,他將永遠永遠地離開她的世界。

  這幾天,她無心工作,一直在想這件事,情緒低落得吃不下、睡不好。

  也許這一走,他們這輩子的緣分就盡了,那,這不到一個月的日子,就是她僅有的了,這封她來說,是那麼的珍貴,何必還要強撐?就算再度被拒絕又怎樣?就算難堪又怎樣?這本來就是她欠他的!

  想到這裡,她再也無法多待一刻,抱了Luck就往外頭衝。

  值了一天班,任牧禹手控方向盤,一手揉著有些痠疼的頸子。

  雨天的視野不是很清楚,擋風玻璃上的雨刷持續運作,他放慢了車速,在接近家門時,雨中佇立的熟悉身影,讓他以為一時眼花。

  他反射性地踩下煞車,定神一看,還真是那個老是惹他又痛又憐的女孩!

  「這傻瓜!」他臉色一變,急忙下車奔向她。

  「心影,妳在這裡做什麼!」

  「等你──」雨勢太大,細微的呢喃融入風雨之中,聽得不是很分明。

  「那也到騎樓下躲個雨,妳沒帶傘?」

  她搖頭。「我怕會錯過你。」雖然,最重要的姻緣路上已然錯過。

  「我按你家門鈴按了好久,你不在。我知道你回來一定會經過這裡。」

  他簡直快昏了。

  「過來!」拉她到屋簷下避雨,忙著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。「妳才剛生過一場病,不能淋雨的,妳不知道嗎?」

  「沒關係。」能再見他,就好。

  他深深嘆息。「好,那妳這麼急著找我,有什麼事?」

  「Luck生病了──」

  他無奈地看著她。「心影,我不是獸醫。」

  她還是搖頭。「牠想你。」而我也想。

  「是嗎?」他低頭,抱過她懷中奇蹟似地沒淋到什麼雨的小狗狗,輕輕拍撫兩下。「妳就為了這個冒雨跑來?」

  「不是……」

  「嗯?」他等著下文,可是她什麼也沒說。

 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,好半晌才道:「走吧,我送妳回去。」

  為何不留她?他的住處就在前頭,不是嗎?

  她失望地垂下眼瞼。

  回到她家門口,這一回她勇敢地開了口:「進來陪陪我好不好?」

  她眼底有著渴盼,所以他點頭了。

  「你坐一下,我倒杯熱茶給你。」她急切地招呼,像是怕他下一刻就會轉身離開。

  「嗯。」他淡應,看著她忙碌的身影。以前,這些事都是他在做的,這一回,倒真的像是客人了。

  「等一下哦,我拿件衣服給你換上。」

  吹乾狗狗微濕的長毛,他抬頭看了她一下。「別忙,妳自己先換下濕衣服,把頭髮吹乾。」

  她停下來,看著他手中的吹風機,知道這回,他再也不會幫她吹頭髮。

  「對不起,弄濕了你的車。」她低嚅。似乎,她總是在負累他,從以前還在交往時,就仰賴他甚深,現在分手了,還要累他煩心。

  他一頓,眼神幽深地看著她,良久良久,不發一語。

  「怎麼了嗎?」她說錯了什麼?

  「分手了,就不能再當朋友嗎?」不知過了多久,他低低淺淺地問出。

「我沒那個意思!」

  「還是妳覺得,我是那種冷血到在乎車子更甚於妳身體健康的人?」

  「不是……」她咬唇,淚花在眼眶裡打轉。「我只是、只是……自我厭惡,你懂嗎?!」

  他訝然,望住她跌出眼眶的淚。

  「心影……」他想說什麼,電話鈴聲響了起來,他就坐在旁邊,本能欲伸出手的前一秒,及時打住!

   「不接嗎?」他看著不為所動的她,補充一句:「好像是邵光啟。」他記得這組電話號碼。

  像是沒聽到,她腳步沒移動半分。

  電話響了很久,終於再度歸於岑寂。

  他眸光沈晦複雜,低問:「又和他吵架了?」

  她輕輕一震,迅速抬頭瞪視他。「什麼意思?你以為我去找你,是因為和他吵架?」他把自己當成她空虛寂寞時的慰藉了?

  「我沒那個意思。心影,妳不要那麼激動──」

  「不是嗎?我總是在最無助的時候想到你,軌因為那晚和他吵了架,又生病,才會打電話給你……你不是這樣想的嗎?」她近乎自棄自厭地嚷出聲來,靠著牆無力地滑坐在地板上。

  「我很高興,妳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我。」他定定地道。

  她完全沒聽進耳裡,專注她哭著。「因為我知道你心軟善良,永遠不會對我棄之不顧,所以我只要不順心,就找你發洩,你不覺得這種行為很可惡、很卑劣嗎?你容許我這樣對你?」

  他輕輕蹲在她面前,柔緩地拭著她頰上的淚。「至少,這代表我在妳心中還有些意義,妳才會在孤立無援時,想起我。」

  她用力搖頭,淚花撲墜。「不是這樣的,禹!我沒有和他吵架,我沒有不如意,我只是想你,很想你!那晚就算沒和他鬧意見,我唯一想到的還是你,你對我來說,很重要、很重要,不是任何人能取代的,你知不知道……」她不顧一切地喊了出來,緊緊攀住他,痛哭失聲。

  ﹁嗯。﹂他動容,深擁住她,頰畔貼著她濕潤的臉龐,他柔柔地吻去她的淚,一顆又一顆的淚沒間斷過,而他輕淺細密的吻著,貼上了她的唇,她沒有遲疑,熱切地啟唇回應。

  一記濃烈纏吻,失控了。

  壓抑許久的情潮,誰都沒去收拾,他吻著,探索嬌軀;她迎合,扯落他濕透的襯衫,以嬌軀溫暖他微涼的體膚。

  「影……」模糊的呢喃由唇齒糾纏中飄出,他抱起她,放入床鋪中,深入糾纏。

  她全心全意地吻著他,眉、眼、鼻尖、唇、下顎、耳際、頸膚,吻得心碎纏綿,撫觸的小手由他寬闊的背脊往下移。這體息、這熟悉的激情,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,還以為今生再也沒有機會擁抱他了……她酸楚得眸光泛淚。

  「別……影,我沒有準備……」他濃重喘息,咬牙由火熱情纏中抽離。

  和她分手後,就沒這樣的準備了。除了她,他不曾想過要和誰發展到肉體的親密關係。

  「我現在是安全期。」

  「可是──」他記得好像不是……

  「沒關係的。」她拉回他,堅定深吻。如果能有個孩子更好。

  「唔……」記不得欲出口的話是什麼,一記繞腸深吻,擾亂了他的呼吸,他俯身貼纏,指掌滑過每一寸水嫩肌膚,像是在記憶什麼,又像是酸楚的想念。「妳瘦了些──」他貼著她的唇低喃。

  「你也是。」撫過清俊的臉容、肩膀、背脊,再到勁瘦的腰身,她心疼地緊緊纏抱住。

  他沒有遲疑,迎身埋入嬌軀。

  空虛的靈魂,在那一瞬間得到補償,他開了下眼,深深挺入。

  「嗯……」她嬌吟,情纏律動中,由他頸間垂落的鍊墜,劃過淡淡的光芒,她伸手握住墜子,淚水激動地迸出。

  他終於還是載回它了。

  夠了,這樣就夠了,真的!

  「傻瓜。」他憐惜地輕喃,吮去她眉睫的淚,以更銷魂蝕骨的情慾律動作為回應。

  歡愛狂纏,一室旖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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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悠揚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──

  「影,電話──」他粗喘。

  「不管它。」摟緊他,綿柔嬌軀全心迎合,收容他的灼熱情潮。

  「嗯……」他低哼,剛強地佔據嬌軀,在她溫軟的柔情撫慰下,縱情馳騁。

  太多的歡愉如潮水般席捲而來,她已經無法思考了,陽剛體魄帶給她太強烈的衝擊,她下意識地緊握住他的手,他深情回握,眼神溫柔,沈切地、深刻地融入她體內最深處,與她的生命重疊,有如一生一世,密不可分的糾纏。

  極歡過後,他仍沒放開她,以最實質的體息交融,綿密地護著她。

  她咽倦欲眠。

  「影……」


  「嗯?」哼應聲低不可聞。

  他的胸懷,是最溫暖可靠的港灣,躲在這裡,有他沈穩的心跳伴著,讓她覺得好安全、好放心,像是回家的感覺一樣。

  她好像很久、很久沒有好好睡上一覺了。

  找到了家,想睡了……

  他好像說了什麼,她沒聽清楚,濃重的睡意已經將她征服。




  清晨意識恢復的前一秒,他直覺地伸手撫向枕畔,沒觸到本應存在的溫軟嬌軀,他睜開眼,坐起身來。

  想了下,試著打開衣櫃,裡頭整齊擺放著他的衣服。

  走進浴室,所有他用得到的東西,都放在固定的地方,就好像他一直都在,不曾離去──

  梳洗好走出浴室,廚房傳來陣陣香味,他有些訝異地尋上前去,靜靜看著那道準備早餐的恬靜身影。

  這些事,從來都是他在做的,幾時起,她也成長了?

  煎好荷包蛋,盛上桌時,才發現他不知幾時站在廚房入口。

  她給了他一記微笑。「怎麼不叫我?」

  他搖頭。「我喜歡看妳做早餐的樣子。」

  「過來吃吃看好不好吃。」如果喜歡,以後換她為他準備早餐。

  她又回頭端來打好的果汁,遞了杯給他。

  「我想你不愛吃太甜,所以我只加了少許的蜂蜜。」她找來果醬,抹在烤好的吐司上。

  他看著她忙碌的身影,放下手邊的果汁走上前,由後頭輕輕環抱住她的腰,輕問:「什麼叫自我厭惡?」

  她動作停頓了一下,低垂著頭,沒回答。

  他看不見她的表情,但感覺得出她身體的僵硬。

  「我一直在想妳昨晚的話,妳哭得那麼傷心,是我讓妳哭的嗎?為什麼對妳好,會讓妳痛苦成這樣?影,妳還沒回答我。」

  她放下吐司,正欲回頭,門鈴聲響了起來。

  「我去開門。」她逃避似地,不敢看他一眼。

  門一開,她僵在那裡。

  是邵光啟。

  「你……你怎麼來了?」他從來不會在大清早造訪。

  想起屋內的任牧禹,她連聲音都僵硬了。

  「問妳啊!妳明明在家,那怎麼不接電話?我還以為妳又鬧失蹤,急得一大早就跑來……」

  「你先回去好不好?我晚點去公司會跟你說──」

  「影,妳的吐司──」隨後跟出來的任牧禹,在看清門口的人後,聲音突然卡住。

  一個男人,大清早出現在單身女子的家中吃早餐,能夠聯想的範圍可精彩了!

  三個人,各據一方,僵窘無言。

  邵光啟瞪視她,咬牙問:「這就是妳不接電話的原因?」

 「我──」她無法交代,也找不出理由交代。

  是她,把事情弄得一團亂的,活該被控訴怨恨。

  不論是任牧禹,還是邵光啟,她都愧負深疚。

  「我想……」任牧禹艱澀地發出聲音。這情況實在很可笑,又很可悲,他明明該是理所當然的存在,如今卻落得像是偷情被逮著般的無言以對。

  很難堪。

  他分不清楚,他到底算不算第三者了。

  深深嘆息,他輕道:「我先回去,妳和他好好談談。」

  經過邵光啟敵時,他步伐頓了頓,沒說什麼,沈默走開。

  「禹……」她張口想叫喚,卻發現她根本沒資格、也沒立場留他,只能揪著心,難受地看著他離去,那背影,看起來好清寂孤單。

  「他,是妳那個交往七年的舊情人吧?」

  她錯愕,看向邵光啟,答不上話來。

  邵光啟輕笑,笑得很諷刺,又很苦澀。「我早該想到的,有哪個醫生會這麼閒,親自打針、換藥、照料病人,還幫她打電話通知親友。」

  「對不起……」她低嚅,除了這一句,她不曉得還能說什麼。

  對不起?!他臉色一沈。「到頭來,妳的選擇還是他?」

  她心虛、歉疚地垂下頭。「我不能沒有他……」

  「妳說過喜歡我的!」他難掩激動地低吼。

  「我是喜歡你,只是──我愛的是他。」喜歡和愛,差別太大了,大到她想忽略都沒有辦法。

  「原來妳的話還有文字陷阱。」他冷諷。

  「我曾經也以為我可以忘記的,但後來我才領悟,他就像呼吸,已經和我的生命共同存在著,習以為常得容易讓人忽略,所以找就以為沒有他也可以。剛開始,只是有些不舒服,但是時間一長,難受到幾乎窒息時,才發現能夠呼吸是多麼幸福又重要的一件事。」暫停呼吸的日子,她已經撐到極限了,再下去,她真的會窒息。


  「他像呼吸?!」他忿忿地重複。「那我呢?對妳而言,我又算什麼?」

  她為難地頓了頓。「月亮吧!不曾擁有過,所以會嚮往、想擁有,但是真正得到了,卻發覺必須遠遠看著才有美感。我能不收藏月亮,卻不能不呼吸。」

  月亮可以掛在天空欣賞,卻不適合被收藏。

  多麼殘忍的回答!

  「梁、心、影,妳真的很混蛋理」他咬著牙,一字字吐出。

  她沒辯駁。她的確是做了件不可原諒的蠢事,傷害了對她一往情深的邵光啟,更傷害了她最愛的男人。

  「光啟!」她喊住憤然離去的他。「你──恨我嗎?」

  他頓了頓,沒回頭。「他曾經送妳一首歌,說只要妳過得好、快樂就好,就在情人節那天,妳不知道吧?」

  情人節?!「我、我不知道啊!」

  邵光啟笑得又苦又澀。「這就是我匆忙轉換頻道的原因。其實我心裡比誰都清楚,妳還是愛他的,才會下意識裡,不敢讓妳聽到他對妳的真情告白,因為我知道,妳聽了之後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再度回到他身邊。沒想到我千防萬防,還是走到這步……」果然,不該是他的,強求也求不來啊……

  她懊悔地閉了下眼,耳邊斷斷續續傳來邵光啟的聲音──

  「他甚至不怪妳,從頭至尾,無怨無悔地尊重妳的選擇。我沒有他的胸襟,我不會祝妳幸福快樂,但是──他是個很特別的男人,值得得到最好的對待,如果我是女人,也會為他心折。」說完,他挺直腰桿離去。

  這,算諒解嗎?雖然他祝福的是禹,而不是她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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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九

  今天,她到公司遞了辭呈。

 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,當然不能說走就走,起碼得做到月底。所以她還是很有責任感地上了一天的班;熬到了下班時刻,才飛奔到醫院找他。

  這是她第一次,在身體安然無恙的時候到醫院找他。以前,只要電話一打,他不論人在何處都會飛奔過來,她從沒來這裡找過他。

  現在回想起來,她這女朋友當得失職又任性,七年來他居然沒有半句怨言。

  她苦笑了聲。

  一整天心緒不定,老想著趕快來見他,真正站在醫院裡了,反而拿不定主意。

  她該怎麼跟他說?如果告訴他,她和邵光啟已經沒有關係了,他會不會又覺得,她是因為寂寞孤單才來找他?

  那感覺好差勁!

  何況,他都決定出國了,她說這些有什麼用?能叫他留下嗎?

  當初放棄他的前女友,在他另有人生計劃時,回過頭來要他放棄大好前途--

  這感覺更差!

  她有什麼資格這麼做?她欠他的已經太多了,她不想更唾棄自己。

  或許是她的臉上寫著「茫然無措」四個字,櫃檯的服務人員很親切地問她:「請問是探病還是掛號?需要我幫忙嗎?」

  「噢!」她如夢初醒,硬著頭皮說:「我是來找任牧禹醫師的。」

  「請問妳是?」

  「……朋友。我姓梁。」她生硬地擠出幾個字,然後看到小姐按下內線,對另一頭說:「任醫師,有朋友找你哦,是一位姓梁的小姐……好的,我知道了。」放下話筒,說:「任醫師請妳到他的辦公室找他,從那個電悌上去十三褸,問人就知道了。」

  「好的。」道了謝,上到十三樓,她深吸了口氣,敲下辦公室的門。

  「進來。」是任牧禹一貫沈著溫煦的嗓音。抬頭看了她一眼。「影,妳坐一下,我還有點事。」

  看得出來,他很忙。

  他又轉頭低聲向護士交代些注意事項,她找了張椅子坐下,欣賞他專注的側容。

  十分鐘後,他收拾桌面上的病歷資料遞給護士歸檔,一面問她:「吃過飯沒?」

  她搖頭。「還沒。」

  「想去哪裡吃?」

  「如果──我說想吃你煮的菜呢?」

  「好啊,一起去買菜。」


  一旁的護士小姐聽到,一臉驚異。「任醫師會煮菜呀?真是新好男人!很難想像操手術刀的手去拿菜刀的樣子呢!」

  任牧禹溫和地笑了笑。「巡房時,五二一號病房的病人多注意一下,他明天要開刀,有狀況隨時聯絡我。想看我操手術刀的樣子,明天就可以了,至於菜刀,妳恐怕沒什麼機會看到了。」他脫下醫生袍,伸出手。「影,走嘍!」

  溫柔的大掌握住她,自然溫馨。




  接下來,她又發現,他除了在醫院人緣好、她老家吃得開外,連菜市場都沒天良到混得很熟!

  「啊那狗任一書,好走不贈──」

  任牧禹笑笑地朝菜販揮揮手。「是啊,好久不見。」

  她崇拜地看著他,小聲低問:「這麼讓人生不如死的『台灣狗蟻』你也聽得懂?」

  他低頭在她耳畔悄聲回答:「習慣了,雖然剛開始差點發瘋。」

  「和女朋友來哦?啊任一書今天素要買省魔菜?槌子不錯啦!」

  「謝謝,她不敢吃茄子。」結果他挑了一把韭菜,菜販還多送了他好幾根蔥,推都推不掉,可見他做人有多成功。

  接下來他買了隻雞,肉販自動打八折,還問他八折是多少,她差點暗笑到內傷。

  「麻煩幫我剁好,我不太會,謝謝。」

  「你素醫生柳,哪欽不會?」好像是這個市場的流通文化,人人一口台灣國語,很整齊劃一。

  「醫生會解剖雞的器官,但是不會宰雞。」他溫溫地回道。

  她笑著跳到一旁去買蝦,他接過刺好的雞肉,老闆問他:「恁不素兩個人?買那魔多,粗的完嗎?」

  望向不遠處的纖細身影,他眸光放得更柔,輕聲說:「她最近瘦了好多,想幫她補一補。」

  「禹──」她揚聲喚,回過頭問他:「你要螃蟹還是蚵仔?蚵仔可以加點酒去腥,然後再──」

  不如買鱉羹蛇血算了!

  「影,妳別害我。」他哭笑不得,手中都已提一把韭菜,還有她剛員的蝦子了!

  她幹麼淨挑些壯陽的東西?居心不良。

  最後,他還是同意她買蚵仔,但那是明天的菜色,他絕對不會允許蝦、韭菜,還有蚵仔一同出現在餐桌上,存心置他於死地。

  買完菜回來,他一邊料理食材,分神瞥她。「妳要不要先去客廳看個電視或聽點音樂什麼的?」

  她堅定搖頭。「不要,我們一起煮。」

  他沒堅持,讓出流理檯給她洗菜。

  炒完一道菜,鹽巴沒了。

  「影,妳看著爐火,我去買鹽巴。」

  「等一下。」她快步跟出來,從抽屜翻找出那串鑰匙,放進他手中。「收著。」

  他看了看掌中的金屬物,微笑點頭。

  合力煮了簡單的幾樣家常菜,吃起來格外溫馨。

  上一次這樣面對面坐著和他吃飯,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,現在才知道,這種平凡的幸福,有多麼珍貴。

  她癡癡地,看著他吃飯的樣子,像是怎麼也看不夠,不捨得移開目光。

  「影,妳不要這樣看著我。」他低吟。蝦和韭菜的殺傷力或許不大,但是她那柔得醉人的眼神絕對讓他必死無疑。

  她恍若未聞。「你可不可以吻我?」

  很好,這下,叫死無葬身之地。

  他嘆息,認命地伸出手,她偎靠向他,而他輕輕擁住,很憐惜地貼上她的唇。

  她異常熱情,啟唇迎合糾纏。

  唔──這又叫什麼?置之死地而後生?

  最要命的是──她什麼時候跨坐過來的?還貼近了兩人的敏感部位……

  他心跳亂了序,呼吸逐漸急促紊亂,一手托住她腦後,壓向他深入纏吻,另一手由她衣衫下襬探入,扯落惱人的遮蔽物,覆上柔軟渾圓。

  「嗯……」她細細嬌吟,也沒閒著的雙手,忙扯他的襯衫、褲頭。

  他低哼,手往下移,探掬到一片溫暖春潮,沒有疑慮地挺身埋入。

  「禹──」莫名的充實感,漲滿了身心,她幸福得想哭。

  任牧禹扣緊了她纖細的腰身,隨著充實陽剛的情慾律動,一面柔柔吮吻她的耳畔、頸際,給予溫存。

  他的強勢,與他的柔情,融合成一股教她悸動、心折的心靈衝擊。

  禹,我好愛、好愛你,你知不知道?!

  她不知道自己喊出來沒有,只感覺到他更為狂熱的激情,雙手將她抱得好緊,緊到她覺得自己已經融入他體息之中,眼前似有無數火花絢爛,他們同時攀向極致──

  他靠著她的肩,而她摟著他的頸子,兩人同時閉上眼喘息。


  「禹。」她輕喃,賴在他懷中不肯走,被他這樣溫柔護著的感覺真好。

  「嗯?」他柔柔挲撫她曝露在空氣中的肌膚。

  「沒事,只想聽聽你的聲音。」

  他低低笑了,吻了吻裸肩,拉好她的上衣。「吃點東西吧,雖然又冷掉了。」

  她搖頭,纏賴著將臉埋在他頸間,不捨得稍離。

  以後……這樣的機會不多了。

  「都瘦了那麼多,不能不吃。」他憐愛她揉了揉她的髮,挾了滿滿一碗她愛吃的食物。「來,我餵妳。」

  她湊上前吃了一口,感覺滿滿、滿滿的酸楚幸福。

  他還是沒變,寵她寵得毫無道理。

  以前怎麼會覺得他不浪漫?

  那種發自內心的珍寵,就是全世界最浪漫的事了啊!

  看著他專注餵食的溫柔神態,準備了一整天想對他說的話,一句都說不出來。

  他為什麼不問她和邵光啟談得怎樣?他不想知道嗎?還是──這對他已經不再重要,他不在乎了?

  「禹……」

  「嗯?」他剝著蝦殼。

  「你不是問我,什麼叫自我厭惡嗎?」

  動作頓了頓,他抬眸看她。

  「今天早上,看著你離開的背影,而我甚至沒有辦法追上去,對我來講就是一種自我厭惡了。」

  他放下剝好的蝦,很專注地凝視她。

  「我不知道……怎麼去形容心裡的感覺,就是……好痛恨自己……」她硬咽著,兩道清淚順頰滑落。

  他沒說話,默默地將她摟進懷中。

  「我知道……我傷你很深、很深……可是我不知道,這樣的虧欠該怎麼還……我一直想向你說聲……說聲……對、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
  他柔柔地撫了撫她顫動的纖背。「好,我接受了。」

  「你……」她仰起淚眼。

  「我接受妳的道歉,所以,不要再覺得愧疚了。」

  淚,再一次迸出,決了堤。

  他──連她的心都護著了,不要她難受……

  「傻瓜!」他柔嘆,淺吮住帶淚紅唇。

  她不明白嗎?這種事,沒有誰欠誰,只有情不情願。他情願,她就不欠什麼。至少他是這麼覺得。

  幾乎是有默契的,他們絕口不提過去。

  不談邵光啟,不談分手的事,也不談他出國進修的事。

  這算復合嗎?她不知道,至少,他沒有任何的表示。

  下了班,一起上菜市場,煮一桌溫馨的晚餐。

  休假時,陪她打理家務,幫Luck洗澡,邊玩水嬉戲。

  偶爾,手牽著手看一場電影,然後在後半場睡倒在他懷中。

  夜裡,相擁著分享彼此的溫暖體息,縱情纏綿。

  他待她,就像沒分手前那樣,疼惜、關懷,以及照料。

  一切,都好像和從前一樣,沒有變,只是現在的她,分外珍惜與他共處的每一刻。

  她沒有忘記他出國的日子,一天天數著,一天天心痛。

  其實,這樣就夠了,分離前,還能擁有最後的溫存,笑著跟他說再見,這不是她當初所奢求的嗎?不能再更貪心了。

  她已經打定主意,不管是三年、五年還是更多,她等他回來。如果,那時的他,心裡仍然沒有其他人住進去,那她就和他,再一次找回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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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「喂?」

  「影,是我。」肩頸夾著話筒,一面還在翻找不齊全的資料。「我,不過去了,妳自己要記得吃,別又餓過頭。早上我在爐子裡燉了一鍋雞湯,別忘了吃。」

  「好。」

  「還有,天氣陰陰暗暗的,晚點可能會下雨,陽台的衣服收一下,如果要出門,記得帶把傘。」

  「好。」

  「啊,對了,妳那件套裝我送去乾洗了,有空要去拿。」

  「好。」

  交代了一長串,終於察覺她異常的沈默。「影?」

  「沒事。你不要擔心,我會很好的。」

  「那就好……」隱約覺得她不大對勁,但現在已經容不得他多想。「那,我去忙了……」

  「嗯,你去吧!」

  掛了電話,心裡浮動著淡淡的不安,為她方才電話中的口氣……

  無法全神貫注,他嘆了口氣,放下手中的X光片。「Miss何。」

  「啊?」

  「有哪些情歌,是妳們女人覺得浪漫的?」

  Miss何挑挑眉,了然的勾唇。

  「想對女朋友唱情歌?」難得有機會,怎能不調侃一下這位平日成熟穩重的任大醫師?真想看看他學十七、八歲少年郎唱情歌示愛的樣子!

  俊容浮起淡淡的困窘。「她覺得……這是很浪漫的事。」

  「是很浪漫。」她點頭附議。「挑首『男人不該讓女人流淚』吧!這首歌有一段日子了,剛出來時,深情纏綿的歌聲,曾經感動不少像我們這樣的純情少女。」

  他點頭,表示知道了。




  再美好的日子,都有結束的時候。

  不必看日曆,她心中也有個底。

  就像是一只沙漏,一幕幕的過往甜蜜,隨著時間的消逝,在今天徹底終止。

  今天,他不會過來了,往後的每一天,也不會了,只剩她一個人,孤孤單單地走著。

  他說過,未來難以預料,他不會對她說再見,也不會要她送。

  所以,他交代她照顧身體,交代生活瑣事,卻沒為他們的感情,作任何一句的交代。

  她放手,要他安心地走,不必為她掛懷。

  時間過了多久,她沒去算,果然,就如他預料的,過沒多久,雨水滴滴答答地下了起來,愈下愈大……

  蜿蜒的雨水流過窗戶,她坐在同樣的位置,輕劃在泛霧玻璃上的無意識長指,勾勒出的仍是耶刻骨銘心的三個字──任、牧、禹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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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記得──他與她,也是在這樣的雨天分手的,對吧?

  那天,也是十五號。

  距離那一天到現在,正好滿三個月。不同的是,這一次,他將徹底走出牠的生命。

  但是,真的就這樣讓他走了嗎?他甚至,不曾開口要她等他。

  就這樣不清不禁地結束,她真的能甘心嗎?如果不把心裡的話全告訴他,往後,她一定會後悔的!

  想到這裡,她跳了起來,衝到電話旁,連思考都沒有便迅速撥下一組號碼,偏偏,只傳來該死的語音信箱。

  她心急地改撥醫院的電話,轉到他的辦公室

  得到的答案卻是:「他到機場去了哦,請問妳哪裡找……喂?喂?」

  她無心再聽,丟下話筒衝了出去。

  但願還來得及,但願來得及!禹,等我!




  顧不得被雨淋得一身狠狽,梁心影急急趕至機場,經詢間之下,才知道飛往倫敦的班機,已經在十分鐘前起飛。

  她的心冷了。

  最終……還是遲了。

  沒勇氣留他,沒勇氣跟他說再見,也沒勇氣告訴他,她有多愛他……她的懦弱,就連送走他、給他一記吻別的機會都失去了!

  失魂落魄地走出機場,她甚至無法辨明方向;不是雨勢的關係,而是空茫的心,已經找不到方向。

  她好懊悔!如果,能夠早一步積極爭取,而不是消極等待,就算留不住他,起碼讓他明白她的等待與深情,他走得也能欣慰些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頭晃盪了多久,遊魂似地漫無目的,早歸晚歸都沒差別了,那個空寂冷清的屋子裡,已經沒有人等待她。少了他的家,不再是家。

  「妳去哪裡了?我好擔心!」略含焦急的嗓音,透過雨聲,飄進她恍惚的意識中。

  回神望去,家門前,那道佇立在微弱街燈下的身影──

  依常理來講,她該激動地衝過去緊緊抱住他才對,可是那一刻,她只是僵在原地,完全無法動彈。

  是幻影嗎?還是──

  她如果伸手碰觸,會不會消失不見?

  「你──沒走?」聲音,顫抖得讓人心疼。

  「走?去哪兒?」他茫然反問。

  「護士小姐說……你去機場……」

  「噢,我送同事。」似乎領悟了什麼,他皺眉說:「我沒告訴妳嗎?我把這次進修的機會,讓給我同事了。」

  「為什麼?」她一定是白癡!居然還這樣問。

  「這還用說嗎?那晚……我就說過了。」飛機載不動他過於沈重的牽掛,有她在,他怎飛得高、走得遠?

  「哪晚?」她還沈浸在失而復得的衝擊中,腦子無法正常運作。

  「我們……親密那晚。」他聲音微窘。

  「你說了什麼?」依稀記得,他好像真的在她耳邊說了些話。

  「我說,我不走了,留下來陪妳,好不好?」為她,他連醫生都可以不做,何況只是微不足道的出國進修。

  「好!」她哭著、笑著回答,撲進他懷中,用力地抱住他。

  雖然回應得有些遲,但終究讓他等到了。

  「妳都濕透了……」他心疼地護著她,為她擋去雨水。「妳去了哪裡?怎麼那麼晚才回來?我不是要妳記得帶傘嗎?」

  「你也沒撐傘。」

  「我想體會,妳那一天淋著雨等我的心情。」原來,是那麼的痛,那麼的慌。

  「我去機場找你……你呢?不是說今晚不來了嗎?」

  「那,你去機場,是想告訴我什麼?」

  「我想告訴你──」她抬眼,很輕很輕地說:「我已經把工作辭了,你要不要養我?」

  「那──」他笑了,眸底閃動著水光,不知是雨,還是淚。「我來是想告訴妳,我找了一處店面,裡頭的格局和外面的景觀都不錯,很適合開咖啡屋,想問妳,願不願意當裡頭的老闆娘?」

  他相信,她一定又哭了,因為她語調微弱輕顫地問:「你這是在求婚嗎?」

  「不是。」兩隻落湯雞,她可能會覺得不浪漫吧!「影,我唱歌給妳聽好不好?」

  「唱歌?」小毛驢嗎?她很想叫他不要破壞氣氛……

  「嗯。」他頓了頓,輕淺低唱:「相信我,無悔無求,我願為妳放棄所有,男人不該讓女人流淚,至少我盡力而為,相信我,別再閃躲,我願陪妳直到最後,男人不該讓女人流淚,至少我盡力而為,相信我……」

  梁心影說不出話來。

  她相信,她流的淚一定比今晚下的雨更多。

  不必裏這首歌來訴說什麼,他已經用行動向她證明,他能為她放棄所有,陪她到天涯海角,為她撐起一片天,擋去所有風雨……

  「雖然你不是在求婚,可是……浪漫得讓我好想嫁給你。」

  啊?這樣會浪漫?他只覺得好冷。

  「那,妳可以先保留這個答案,戒指稍後再補上嗎?」

  她笑了,這一回的淚,是喜極而泣。「再加一個吻,就可以。」

  他沒有遲疑,深切纏綿地吻上她。

  雨中唱情歌、擁吻,外加求婚。

  他總算出現那麼一點戀愛該有的公式了。

  也許,這會是他這輩子,唯一一次的浪漫,但卻讓她──刻骨銘心。

  分手的三個月整,她終於明白,她要的愛與浪漫,始終停留在最初、最真、最美的那一刻。

  該將那本分手日記封箱收起了,沒有他的日子到久今天正式結束。

  伸出雙手,牢牢環抱住失而復得的摯愛,她知道,這一回她將不會再輕易放手──

  深夜的收音機,傳出這麼一段信件內容──

  言仲夏先生,您好!

  這是我第二次來信,因為你說,如果有一天,我能夠陪她一起老,別忘了來信讓你說聲恭喜,所以──說恭喜吧!

  是的,我和她復合了,在分手整整三個月的那一個雨天。

  她喜歡雨中的浪漫,所以我陪她淋雨。

  她喜歡情歌的浪漫,所以我在雨中唱情歌。


  她愛雨中纏綿的浪漫,所以我明明冷得想叫救命,還是淋著雨唱情歌,然後吻她。

  於是她就覺得浪漫得想嫁給我了。

  你覺得這很浪漫嗎?我唯一想到的是,這種人再多一點,我們當醫生的會集體上吊給你們看。

  唉、唉、唉!我還真的很缺乏浪漫因子,是吧?

  啊,對了、對了!後來我才想起,我還是沒有說愛她──嗯,好吧、好吧,其實是忘了,淋雨淋得腦子都糊了。

  可是我想,她是知道的,因為她再也沒問:「你愛不愛我?」的問題了。

  我打算今晚再一次正式向她求婚,攘她戴上我準備了好久的戒指,這一次,我一定會記得認真專注地對她說句:「我愛妳!」

  祝福我吧!

──全書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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