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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題: 轉、已完] 惜之 - 苦滋味 (((超級感人!必喊: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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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步向前,冠耘站到她面前。

  她知道他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,可她居然看不見他!居然呵……兩手伸出,碰上他的衣角,大步,顧不得他的叮囑,她執意投入他懷裏。

  緊緊抱住他,她害怕、非常非常害怕,一幕黑暗,她失去親人,再一個黑暗,她要失去什麼?

  她沒有東西可以損失了呀!除了她少得近乎可憐的愛情。

  她在害怕?她全身顫抖!什麼事情教她恐懼?

  是了,是東窗事發,當他發現她和她母親一樣無恥淫蕩,她演了八年的悲情角色,即將被拆穿,當年文沛鈴不也是用她的可憐引他上勾嗎?

  瞄一眼她被撕裂的裙角,想來那男人對她……真激烈。

  他居然為這樣一個女人擔心,為她守在門前徘徊?這一夜的擔心……愚蠢!

  扳開她緊捫的雙手,他拋下一語:「女承母業,克紹箕裘?」儘管不再恨文沛鈴,他還是習慣用她的母親傷她。

  轉身,他大步離開。

  什麼意思?他是什麼意思?小書努力睜大眼睛……眼前仍是一片黑暗。

  「請你不要走。」小書驚恐,她需要力量支撐,需要他的胸膛倚靠。

  「妳還沒得到滿足,看來這些年我把妳的胃口撐大了,別的男人不容易滿足妳。」他滿口譏諷。

  「對不起、對不起,雖然我不知道做錯什麼事情,可是請你別走,陪我一下子,一下子就好。」她慌張失措,她不要一個人面對黑暗。

  「薑小書,妳一定要我鄙視妳?」

  「不要走……」她的聲音充滿哀戚。

  「妳拒絕和我們出門,卻又背著我們離開牧場,妳去約誰、見誰?」

  「我……」

  「不用說,我懶得聽謊話,要編故事隨妳,但是很抱歉,我沒時間聽,去找別的男人傾聽吧,也許他們會為妳的可憐一掬同情淚,但那絕不會是我,我對女人的欺騙免疫。」

  「我不是故意這麼晚回來的。」手伸出去,她觸不到他。

  「又是一句不是故意,薑小書,和八年前相同,妳連一點點進步都沒有,妳想幾點回來,隨便妳,那是妳的人身自由,我管不著也不想管,但是請妳交代一聲,別讓我們拿妳當失蹤人口處理。」他的怒氣隱藏在語後。

  「對不起。」

  「住口,妳的對不起我聽得太多,不管用了。」

  這時黑暗過去,她又能看見他了,一抹笑容飄過,她向前拉住他的手。「我可以解釋,真的!」

  「妳要怎麼解釋?」

  「我碰到……」

  「碰到暴徒?遇到車禍?妳可以騙我,但不要用爛藉口騙我,基礎智商我還是有的。」

  「不是藉口,是……」

  他截下小書的話。「夠了,我沒興趣聽。」這回,他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
  垂眉,腳下的黑影無奈對她,緩步踟瞄,小書回到自己房間。

  她望向牆上菩提,要是有一天像今夜,他推開她、她再也看不見他……

  恐懼降臨,小書沒去檢視身上傷口,她瘋狂地拿起濕布抹去牆上用鉛筆勾出的男女。

  她要畫正面,她再不要每張畫中,只留下他的背影。

  連連兩天,小書沒出門,一雙濃情男女在她筆下成形,一個他、一個她,她的愛情不多,只有在菩提樹下。小書看不見的次數變得頻繁,那夜之後,同樣的情況出現十幾次,時間一次比一次長。

  她心下害怕,卻不敢請假出門看醫生,她只在看不見的幾分鐘裏,假裝貧血,暫時歇息。

  其實,她並不需要太多的偽裝,因為她臉色蒼白是事實、食欲不振是事實、整天困倦想休息也是事實,林媽媽罵她不懂得愛護身體,她總是笑笑告訴她,她沒關係。

  午後,碗筷清洗好,才起身,她又發覺自己看不見,手扶住牆,她縮在兩面牆夾起的角落。

  是的,她抵抗不了對黑暗的恐懼,不敢想像哪一天,必須永遠生活在黑暗裏,所以她不去設想。

  這一次,她等得更久了,久到她心跳加速,以為自己再看不見光明,幸而半個小時後,她又能看見了,長長籲了口氣,她又躲過一回。

  走出廚房,碰到亞豐詢問渟渟去處,他們稍梢聊了一下,回頭,她接上冠耘的眼神。

  「冠耘先生,對不起,我不知道你在這裏。」

  低眉,小書猜測他還在為那日她的晚歸生氣。要不要告訴他實情?告訴他,她是情非得已,他會相信或是判定她說謊?

  臉色鐵青的冠耘走到她身邊,冷笑問:「妳和亞豐聊得挺愉快嘛!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!」

  他傷她,從不留情。

  「不是,亞豐先生問我渟渟的下落。」小書解釋。

  他沒回話,單單看住她,企圖在她眼裏尋找什麼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  小書被看得慌了,想解釋那夜的想法亂緒,找不到出口話題,歎氣,她放棄解釋。

  「我……我下去工作。」她總在難以面對他時,選擇躲避。

  冠耘決定結婚了,這個決定來自她夜歸的那個晚上。

  那一夜,他發覺自己對小書落下太多擔心,發覺自己正一步步掉進她的陷阱,他為她牽動,想保護她的欲念攀升。

  就像那年,文沛鈴哭著摟抱他的後腰告訴他,一個弱女子帶著妹妹在陌生土地生存困難,於是他挺起肩膀向她求婚,他急著把她的擔子收到自己身上。

  不要了,這回他不再當肩膀,不再讓同情收納謊言。何況那夜,他已經親眼目睹她歡愛過後的狼狽。

  嫉妒在心中翻攪,他發誓不讓自己落入另一次難堪,於是,大刀闊斧,他砍除心中不該叢生的感覺。

  所以冠耘打電話到臺北,告訴父母親,他決定結婚,他要把有關小書的一切,自生活中剔除。

  「有空到我房裏,幫我把衣服收一收,送到A301。」冠耘說。

  「你要住到飯店?」她不解,好端端的,怎想搬到飯店房間去住?

  「我的房間要裝潢,我決定和真嬋結婚,下星期她會和家人到農莊小住,妳讓林媽媽把菜單擬好,放到我桌上。」

  他的話是冷凝劑,短短三秒,凍結她所有情緒。

  他要結婚了,他要結婚了……他終於要結婚了?

  不對……不對呀,他們才漸入佳境,他們不是才像情人間般,開始學著聊天嗎?她的菩提葉不是已織起纖纖細網,要網住他的愛情嗎?可是,他竟然說要結婚了……

  天地在她眼前旋轉,繞繞繞,繞出她一片無措茫然。

  不聽老人言,吃虧在眼前。

  林媽媽總是為妳好,好高鶩遠終會摔得狼狽。

  那些「為她好」的言語,一句句跳出來嘲笑她。看吧、看吧!妳就是不聽、不聽啊!妳活該狼狽、妳活該當落水狗,統統是妳自己活該。

  緊咬住牙關,小書不哭不語,他說過痛恨她哭,說她哭起來像極死去的母親。

  「妳能在晚上之前收好嗎?」他的聲音,回收她飛散魂魄。

  「是的,冠耘先生,我會。」她機械般回答。

  小書的失魂落魄落進冠耘眼裏,偏開頭,他不看。他向自己重申,那是假像,是另一個騙你就範的謊言,她是連遺傳基因都寫滿淫穢的女人。

  「我結婚後,妳可以選擇要不要留在農莊內。」冠耘鎮定心神,不受她的可憐影響。

  真慷慨,他讓她選擇去留呢!是慷慨呀!她無從選擇地愛上她,卻可以選擇離開他,愛情、愛情,她的愛情是多麼富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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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該驕傲、該歡唱、該……雙肩垮下,她什麼都不該……

  「是的,冠耘先生,我知道。」壓抑傷心,慘白的臉龐浮上淒然笑意。

  「沒事了,妳下去工作。」

  「是的,冠耘先生,我下去工作。」

  下去?很好,他替她找到一條最接近地獄的道路。再見了,陽光;再見了,愛情;再見了,她的夢幻菩提。

  這天下午,收拾好冠耘的衣物,小書頻頻回首,回想在他房裏發生過的浪漫夜情。

  又如何?這裏將成為另一個女人的差麗記憶。

  扣上門,關住心,關上她未見過光的愛情。

  送出假條,小書來到屏東市區,找到一家大型醫院,做了檢查。

  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。好消息是她又懷孕了——在孩子父親結婚前夕;壞消息是,那次的搶劫在她的頭腦裏面留下瘀血。

  血塊不大但壓迫到視覺神經,現在開刀的話,成功機率很高,但全身麻醉可能危及胎兒。

  若是等到孩子出生後再開刀,有兩種可能,一是血塊自動被吸收,視覺恢復正常;二是血塊照舊變大,也許會全盲、也許像現在半瞎,但屆時,手術的成功機率不再是八成。

  從醫院出來,小書沒直接回牧場,她在市區逛了很久。

  前八年的賭注她是下壞了,弄得全盤皆輸,眼前又是一個雙岔路,她該把賭注下在哪里?

  拿掉孩子,重新人生?

  不!她失去過一個孩子,這回,無論如何,她都要留住他。

  就是瞎了也不打緊?她是極度害怕黑暗的女人,怎能一輩子活在黑暗中?

  問題在她腦中反復,她不斷走路、不斷思考,下午結束,夜晚來到,黑幕驅走霓裳,當街燈亮起,她開啟一個新賭局。

  深吸氣,她對自己說:「上帝對妳終究是好的,祂為妳關上一方窄窗,卻為妳打開一扇門,妳得不到全部的他,卻能擁有一個像他的孩子,他將完屬於妳,沒有人搶得走他。賭了,怕什麼?這回,終該輪到你贏。」

  展開笑顏,掃除憂鬱,再也不愁、下卑、不苦,她是小草,不管到哪里,也都要活得綠意盎然。

  這夜,她哼起歌,歌聲一路伴她回到牧場。
把辭呈收在身後,她的東西不多,只有一個小小行囊。帶不走的,是整面牆上,那雙儷人身影;帶不走的,是她花了八年時間細細織就的絕望愛情。

  看看房號——A30l。

  敲敲門,十二點鐘,他沒睡,屋裏燈光仍然亮眼。

  冠耘打開門,門後的光將他的影子曳在她身上。

  凝望他,沒有以往的閃躲,帶笑的眸子,含著勾引嫵媚。

  小書上了妝,淡淡的,這方面她不是好手,但她擅長畫畫,替自己畫出一張快樂面具並不困難。

  她的美麗烙進冠耘心底,沒錯,她一直是漂亮的,比她的母親有過之而無不及,上了彩妝,將她臉上所有優點盡現。

  冠耘濃眉皺起,這是小書的另一面,她用這種面目去勾引外面男人?

  是否,知道他將結婚,以為過去的她拉不動自己的心,便換回原始面目對他,妄想用女性優勢改變他的決定?

  輕輕搖頭,她錯估他了。

  他皺眉?他在生氣?無所謂了,她花八年時間照顧他的情緒,怕他東、怕他西,怕他一腳踢開自己。

  結果呢?終究他還是給不起她愛情,那麼她的小心翼翼為何?

  所有人都嘲笑她愚蠢,她總該學著讓自己變聰明吧!

  「你在生氣?我很抱歉,打擾你。」淡淡的笑,她習慣包容他的所有情緒,儘管她明白,這是個糟糕習慣。

  「有事情?」

  他有衝動,想把小書抓到水龍頭下,沖掉她的滿臉媚笑。她不該笑,她該愁著臉,該關起門來哀悼,哀悼自己演了八年的悲情苦女,終究瞞不過他的銳利。

  「可以談談嗎?」

  偏偏頭,她探向裏面。很好,蘇小姐不在,她到牧場小住的這個星期,工作人員忙得人仰馬翻,包括她自己。

  蘇小姐的挑釁、刻薄,她一件件經歷,很苦,可是當他的面,小書笑得燦爛甜蜜。誰說賭輸,非得愁眉,人生的下一場賭注還在等她呢!

  說她是賭徒也好,罵她賭性堅強也行,八年前她選擇跟上他的腳步,下場即便淒涼,她仍要笑著離開賭桌,告訴自己沒關係。

  「可以,先把妳臉上的東西洗掉。」

  他還是對她要求!好吧,她順了他,遂了自己。

  進屋,趁他不注意,悄悄把辭呈放在書桌上,順手找來一本書,壓住辭呈大半。

  進浴室,妝不濃,卸掉容易,難的是心中那份情呵……沉重得難以卸去。

  回到他面前,他坐在床上,她站在他身前,並不顯得高幾分。

  「你不喜歡我化妝?我以為男人都喜歡女生化妝。」原來,是自己對他的認知不多,才總是猜錯方向,難怪她一路輸,輸去青春、輸去自尊。

  「我不是其他男人,這招對我不管用。」「其他男人」自冠耘口中說出時,扯痛他的知覺。

  「可是蘇小姐一向是上妝的。」

  「她不是妳。」

  「為什麼?有不同嗎?」今夜的小書不再害怕,膽子大得連她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。

  「當然不同,她是個家教良好的上流淑女,化妝代表的是禮儀;妳呢?去照照鏡子,妳畫起妝像不像妓女?」

  妓女?哦……瞭解,他說不恨母親,卻把妓女二字牢牢掛記,難怪他常說有其母必有其女,不管怎樣,她在他面前,擺脫不掉妓女形象。

  又瞭解了,那年他問她要不要跟自己,他是用對一個妓女的態度來看待她,所以他問她代價,天,她笨透了,居然在一個看不起她的男人面前希冀愛情。

  小書果真乖乖走到鏡子前面端詳自己,那是一張絕美的臉,她知道,許多人告訴她,她有張易招桃花的臉蛋。

  但她從未讓自己的行為逾越呀!她潔身自好、她全心奉獻,結果是……想來心酸,她怎樣可以容許自己這樣笨!

  轉身,再回到冠耘面前,他在生氣,很生氣很生氣,她看得出,卻猜不到為什麼。

  於是,她給自己一個莫須有的答案——因為妳是妓女,所以玷辱他的身分。

  「我想……就算我不化妝,也像個妓女,對不對?」她輕聲向他求證。

  「什麼意思?」

  他更火了,火大小書知道他將結婚,反應居然不在自己估料範圍內;火大她不再害怕自己,不再對他戰戰兢兢。

  「我在你的心目中是個永遠的妓女,不管我多麼努力,都不是正經女子,對不對?」

  「你努力?哼!」他嗤之以鼻。

  她怎麼聽不出他的輕蔑?慘澹笑容揚起,她自嘲。

  「看來我沒有努力空間,沒關係,妓女就妓眾女吧!反正是我上了你的床是我輕賤自己。」

  褪下外套,妓女總該有妓女專用的告別方式吧了,她要叫他難忘……

  難忘?她又忘記自己輕如蔓草,一轉身,他便把她忘得乾乾淨淨。

  冠耘定定看著她的動作,欲望被勾動,他發覺自己受制了,被她的身體、被她臉上淒然的笑容。

  「妳在做什麼?」深吸氣,他招回怒氣,稀釋情欲。

  準備除去裏衣的手,停在扣子前面,小書睇望他。

  「我沒什麼,只想以一個妓女所能給的方式,祝福你結束單身歲月。你要結婚了,不是嗎?」

  哼,被他料到!

  「妳想用自己的身體,換得我改變主意?薑小書,是妳太看不起我,還是對自己太有自信?」

  「改變你?我有這麼大能耐?沒有吧!」小書自嘲。

  「妳是沒有,妳的身體讓我覺得噁心,妳以為這些年,我受妳的身體吸引,離不開妳?錯了,我只是圖方便,對於我,妳不具任何意義。」

  他居然用噁心形容她?那麼,他對她的恨,恐怕……不想,她沒有力氣應付他的恨,她要多留點精力,為將來打拼。

  低身,小書拾起衣服,背過冠耘,她慢慢著衣。

  小書的表現讓冠耘非常不滿意,他以為她會憤怒、會歇斯底里,沒料到,她什麼都沒做,只是背過他穿衣服。

  「那個男人沒讓妳滿足嗎?還是,他口袋裏的金錢沒辦法讓你滿足?」

  男人?她偏頭細想,想想是誰引起他的誤會?亞豐先生?阿德?她不曉得她和哪個男人說過話。

  「忘記了,上星期的夜歸?」

  那天……他誤會了,那天她……想出口的解釋,在胸中繞過一圈,解釋清楚又如何?他要結婚了呀!罷了,就這樣吧!

  穿好衣服,轉過頭,她看他。

  「我為我母親帶給你的痛苦深感抱歉,但我從不怪她,她生下我的那年只有十四歲,她連照顧自己都不會,沒有學歷、沒有工作能力、未成年,她只能靠原始能力賺錢,養活一個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女兒,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容易。」

  頓一頓,小書忍下哽咽,複開口。

  「我想,她是愛你的,愛到不惜對你說謊,以求得和你在一起的機會。每次你要來,她滿面光彩,搶掉我的書,一遍一遍告訴我,你有多好,她幾乎以為自己攀上幸福列車。」

  「妳想說服我,她的淫蕩是時局所迫?多好笑的藉口,當時我已經答應娶她,若非淫蕩,她何必再和男人……甚至死於……」冠耘說不下去。

  這是他最難堪也最難啟齒的部分,當時,他是多麼珍視她,從無逾炬,沒想到,一轉身,恩客上門。

  「她是女人,有女人的虛榮,她想要漂漂亮亮地風光出嫁,沒想到……總之,我不怪她。至於你恨我……你沒錯,錯的是我,我天真的以為,總有一天你會原諒媽媽、會愛上我。」她最嚴重的錯誤在於誤判,恨不會隨時光流逝,幸福不會來訪,她錯估人性。

  第一次,小書大膽,伸出兩手,捧住他的臉,要求他看自己。

  「請你仔細看我,我叫薑小書,和我母親是不同的兩個人,我愛你,千真萬確。天曉得那對我有多困難,若無意外,你會是我的繼父,我的行為是不是叫作亂倫?就算我沒讀書,也知道這是千夫所指的罪惡。

  「所以,結局很好,我受罰了,你要結婚,我失去愛情,上天終是用祂的方法阻止我繼續犯錯。

  「冠耘,請原諒我這樣稱呼你,你問過我,上你的床我要什麼代價,我理解,你給的十分鐘已經是過去式,如果你願意再問我一聲,我會告訴你,我要的代價是——請你記得我。」

  聽到她的話,冠耘作不出適當反應,他從未設身為她著想,沒想過她會為了愛他,背負罪惡;沒想過她會說對他的愛情千真萬確;更沒想過她奢望他的愛情。

  踮起腳尖,她的唇在他頰邊滑過。

  輕輕地,她在他耳畔低語——「請你記得我。」

  下一秒,她鬆開他,回復以往的恭敬,後退兩步,一個九十度鞠躬,她的聲音帶著公事化的僵硬。

  「冠耘先生,打擾你了,晚安。」

  直到門扇關上,冠耘才從震驚中清醒。她說愛、她說……

  假的!都是假的!她和文沛鈴一樣,善於作戲、善於勾起同情,她以為她這麼做,明天他就會宣佈停止婚事進行?不可能,他不會讓她趁心如意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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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
  「我要離婚,我要離婚,聽到沒有?你這個廢物男人,既然不能給女人幸福,為什麼要結婚?」

  計程車裏,蘇真嬋朝薑冠耘吼叫,尖銳的嗓音引得司機頻頻回頭。

  對於她的憤懣嘶叫,冠耘司空見慣,不帶半分反應,低頭,他認真看華電腦裏的檔案。

  結婚後,他和蘇真嬋到美國發展牧場與度假農莊相結合的觀光產業,五年來,他們之間吵吵鬧鬧,戰爭反復上場,蘇真嬋演足他希望在小書身上出現的歇斯底里,可是他卻不耐煩欣賞。

  這些年,他勤於工作,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第十個飛雲牧場在美國設立,現在澳洲政府也在向他招手,希望他過去實地考察,確立合作關係。

  可是……揉揉眉心,他累了,只想回臺灣,回到他的第一個飛雲牧場,坐在菩提樹下,好好休息。

  菩提樹,飛雲牧場有兩棵,一棵靠近廚房,一棵在員工宿舍裏;一棵綠意盎然,一棵五彩繽紛。繽紛的菩提樹下,相戀男女相依,那個房間他保留下來,員工宿舍改建時,也沒有動過。

  冠耘不准任何人進入,那裏是他的秘密屋,每次回到臺灣,他便獨自進入屋內,不接受干擾……

  「不准你看電腦,工作、工作、工作,你滿腦子只有工作嗎?有沒有我啊!我說要留在美國,為什麼非要把我帶回來?」

  啪地一聲,蘇真嬋猛然關上他的電腦,強迫他正視自己。

  「妳要我把話挑明說?」冷冷地,他抬眉問。

  突地,他覺得身旁女人陌生,陌生的眉眼鼻耳、陌生的表情,同床異夢多年,他發現自己從未認真看過她。

  「說就說,我怕你嗎?」

  聳聳肩,完美的胸線矗在眼前,她確是有本錢吸引男人,比起小書瘦伶伶的身材,只有一張臉,教人愛憐。

  「牧場的員工說,要是我不把妳帶走,要醞釀全體大罷工。」

  他說的是事實,除開蘇真嬋的麻煩難相處外,她和牧場裏許多男人都搞上關係,沒結婚的也就罷了,偏偏弄上有婦之夫的經理級人物,讓他對對方的妻子難交代。

  他從不在這方面約束蘇真嬋,如同她時時掛在口中的——他給不了她「幸福」,自然沒權利管束她去尋找幸福。

  「哼!他們就是怕管,有哪家老闆不用管理下屬?」

  蘇真嬋以為自己瞞得滴水不透,沒料到對於她的私生活,冠耘了若指事。

  「我的員工自律性很高。」

  「才怪,那個瑪莉整天用一雙媚眼勾引男人,哪有心情工作?還有你的秘書林旋雅,誰曉得她的工作是釣老闆還是當秘書?我倒覺得她長得有幾分像小書,說實話,你是不是假公濟私?」

  冠耘不想搭理她,的確,當時從若干應徵者當中挑選林旋雅,多少和她的容貌有關,但一段日子相處後發覺,她是個工作能力強、自信滿滿的女人,和小書截然不同,他無法在她身上「假公濟私」。

  「不想理我?真懷疑,你娶我就為了把我晾在旁邊嗎?既然你要把我晾著,把我晾在美國不也一樣?我不管,我一定要去美國,不然我們馬上離婚。」她正和美國營業部的經理談戀愛,談得火熱。

  冠耘瞄她一眼,他從不去約束蘇真嬋的囂張跋扈,任由她放蕩、任由她無理取鬧,就當是懲罰吧!是他選擇她,後果自己承擔。

  「我說話,你聽見沒?」

  車子進入牧場,熟悉景物回到眼前,這次回來冠耘沒通知任何人,連隨行秘書也沒帶,回國,單純為休息。

  付錢,下車,不理會身後叫囂的蘇真嬋,他走到昔日小屋前,取出鑰匙,打開,進屋,鎖門,轉身,菩提樹矗立眼前。

  離開臺灣時,他在這棵樹上「摘」下一片紅色葉子,存入皮夾內,這些年貼身相伴,每每情緒翻湧,取出葉子,思念……

  她說她愛他,她說她受罰,她說——請你記得我。

  午夜夢回,這句話在他耳畔輕響。

  小書成功了,他記得她五官長相,清楚分明,他沒有太多她的照片,唯一一張,是他收養她時,為辦理證件,去照相館拍的兩吋證件照。照片中,十六歲的女孩,雙眼黑白分明,驚惶的眸子裏,帶著對未來的恐懼。

  他不曉得她怎麼能在他的嚴苛下成長,不曉得她怎能無條件愛戀他那麼深切。

  她說要他看清楚,她和文沛鈴是不相同的兩個人。

  她們的確不同,她跟了他三年,沒拿到半分好處,他甚至小氣到連個禮物都沒送過她,就是工作薪資,她也比別人低一級。

  她始終在付出,一直一直,在小書離開他房間那天,他還在想,要當著她的面告訴她——「不論妳像不像妳母親,我都決定進行婚禮」。

  可是,她居然走了,不辭不送。

  他的婚禮沒懲罰到小書,卻重重地懲罰了他自己,是終身監禁,叫他永世不得翻身。

  他將小書的畫拿去裱褙,他的背影、孤寂的女孩、日落菩提、天真嬰兒,一張張、一幅幅,全寫滿她的心路歷程。

  終於,他認清她的愛;終於,他正視自己的感情。五年來,思念將他的愛蒸得濃烈,可惜愛情已遠離,他沒有後悔餘地……

  她還好吧?終於找到一個肯為她買下戒指的男人嫁了吧?也好,二十幾年的悲涼日子結束,平順幸福開始。

  門板上的敲叩聲驚擾思潮,冠耘的濃眉往上豎,敲門聲停下幾秒,再續叩兩聲。

  那不是蘇真嬋,他確定,如果是她,她會拿門板當鼓擂打。

  走近,開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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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外站的是渟渟——亞豐的妻子。

  小題嫁到臺北去,季揚帶幼幼回北部接手世新,留下來的只有亞豐,渟渟曾是個連鈔票都認不清,只會刷卡的富家千金,沒人想過她能適應墾丁這塊鄉下土地,足見愛情力量之偉大。

  「大哥,吳伯伯說你和大嫂回來了。」渟渟開口。

  「亞豐呢?」

  「第二家證券公司開幕,他去臺北剪綵,不准我跟,他說我肚子裏面有小寶寶,累壞了,他要罵死我,不過,他應該快回來了。」渟渟甜甜笑著。

  亞豐的脾氣差,也只有這個笨笨的弟媳可以忍受他。

  「恭喜。」

  「恭喜?你是說寶寶嗎?對啊,是男生哦!我希望他長得跟亞豐一模一樣,我要把他訓練成阿諾史瓦辛格,從小就讓他練舉重。如果你說的恭喜是指證券公司,那就不用了。」

  「為什麼不用?」

  「小題說,他錢越賺越多,我會悔叫夫婿覓封侯,以後要關在家裏天天唱閨怨。」

  冠耘微微一哂。「妳找我有事?」

  「是有一個秘密,我整整憋三個月了,幾次打電話給你,都是大嫂接的,大嫂好凶,我嚇死了,趕快把電話掛掉。小題罵我不應該亂害人、亞豐不准我多管閒事,連幼幼都不贊成我說出去,可是啊……可是,我還是覺得,你有權利知道。」繞半天,廢話比秘密多。

  不過,她的廢話解釋了冠耘的疑惑。這陣子,蘇真嬋常接到無聲電話,賴他搞外遇,原來是渟渟的傑作。

  「有什麼秘密想告訴我?」

  「可不可以……你別告訴亞豐、小題和幼幼,說是我洩露給你的。」

  「好。」

  他答應得爽快,渟渟帶著壯士斷腕的慘烈表情,踮起腳,攀上他的脖子,附在他耳邊說悄悄話,為怕大腹便便的孕婦摔跤,冠耘的手扶上她的腰。

  「大哥,小題在臺北看見小書,她在盲人按摩院工作,生活過得不錯,她有一個小男孩念幼稚園,長得跟你很像,我們一致同意,他是你的兒子。

  「小題怕小書認出她,告訴小書說她是傅太太。對了,我們合資開一家按摩院,重金禮聘小書進去裏面工作。小題說她變得更漂亮了,雖然眼睛看不見,喜歡她的男人不少……」

  她看不見?為什麼?怎麼弄的?為什麼她會到盲人按摩院工作?孩子?一個像他的男孩子?渟渟的秘密震撼了他的知覺,他的世界頓時天翻地覆,疑問在他心底醞釀醱酵。

  她離開牧場後發生什麼事情?他以為她已經得到幸福,為什麼、為什麼……

  「渟渟,妳在做什麼?」

  亞豐的吼叫聲自後面傳來,渟渟全身肌肉緊繃,攀在冠耘身上的手瞬地放下,第二秒,眼淚開始狂飆。

  她緩緩轉身,梨花帶淚地走到丈夫面前認錯:「對不起,我把秘密告訴大哥,請你不要生氣,我好害怕你生氣,害怕得肚子好痛……」

  話沒說完,她的眼淚已經澆熄丈夫的怒氣。摟住她,現行犯認罪,法官只好從輕量刑。

  「好了,不哭,下次不可以多管閒事。」亞豐話說完,渟渟立刻破涕而笑,速度之快,令人匪夷所思。

  「知道小書的下落,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冠耘拉住亞豐問。

  「告訴你做什麼?好讓你再次出現,搶走小書得來不易的幸福?」這回,所有兄弟姊妹決定聯手,維護小書的幸福。

  「你怎麼知道我會搶走她的幸福?因為你們心知肚明孩子是我的,就認定我會自私地將孩子帶走?」冠耘又問。

  「孩子是小書的,與你無關,至於你的問題,我必須回答你,是的,我們的確這樣認定,因為對小書,你的表現自私到我們無法認同。」

  「我和小書的問題不該由你們來決定。」

  「大哥,人是經驗的動物,你和小書之間,沒有過任何一次經驗,能讓我們支援你,所以,我們認為她有權留住孩子。」一個盲人養大孩子,需要多少勇氣毅力?他們絕不讓大哥的出現,將一切破壞殆盡。

  「你們全數投票站到她那一邊?」

  「是的。」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因為你不愛她,只想傷害她。」

  亞豐的話讓冠耘全身一顫,原來,他表現得比自己以為的更殘忍,苦笑……全是他自找。氣喪,他問:「她的眼睛怎麼了?」

  「對不起,我什麼消息都不提供。」扶過渟渟,亞豐迅速離開。

  「你們都錯了。」冠耘自語。

  五年時間足夠他認清自己的感覺,也足夠讓他算清楚,無聊的自傲自尊讓他失去多少珍貴。

  如果小書過得平順快樂也就罷了,他會衷心給予祝福;但她並不,上蒼再次把機會交到他手上,他沒道理不把握。

  是的,這回他要贏回她,贏回兩人的幸福。

  風吹,菩提葉沙沙響起,他們的愛情,出現正向回應。
聽說黃花風鈴木開花時期,滿樹金黃,風一吹,瓣瓣鮮嫩落地,點綴滿地主目春。

  小書已經很久沒見過顏色,中學的美術老師說過,她是色彩精靈,總能調配出最美麗的色澤。

  可惜,她是賭運奇差的賭徒,花了八年,她賭輸愛情,而短短十個月,她賭掉她的視力。幸好,這回她作了足夠準備,為了孩子,她不能再出現半分閃失。

  走出牧場,她一路到北部,以為離得遠遠的,便不再懷念。

  找到住處後,她戴起墨鏡,逼自己適應失去光明,她報名盲人按摩,要在最短時間內學會一項謀生技藝。懷孕七個月時,她正式失明。

  也許她面容姣好,也許她手藝精巧,總之,找她按摩的顧客很多,生活不至匱乏。

  另一方面,紀耕是個很乖的男孩子,他既敏感又聰明,從小他就比同齡孩子來得安靜,所以熟識的老顧客,不介意她把孩子帶在身旁工作。

  這兩個月,小書的生活更形改善,熟客傅太太新開一家按摩院,雇用了她,傅太太給的鐘點比原先那家高兩成,這對小書來說,是好事一件。

  四點,小書拄起手杖,走著兩個月來早已熟悉的路徑,她要去接紀耕。

  傅太太替紀耕找到附近一家有名的貴族幼稚園,透過傅太太的關係,紀耕和她的兒子小予成為同班同學。

  才上學幾天,紀耕就能拿著卡片告訴媽媽,他認得不少中文字,小書發誓,要賺夠錢,讓紀耕將她無緣念的書念齊。

  「姜紀耕、姜紀耕小朋友,媽媽來了,請到校門口。」遠遠的,拿著麥克風的年輕老師喚人。

  每次聽到這個聲音,小書習慣性揚起笑意。

  她可以想像紀耕的快樂,他正從沙坑裏爬出來吧!抖落一身沙,抓起書包,奔向母親;或者,他正快速溜下滑梯,存了滿肚子的話,準備告訴媽咪。

  「小樺老師好。」

  「姜媽媽,妳怎麼知道是我?」老師詫異。

  「我認得妳的聲音,甜甜的,老師,妳很年輕吧!」

  這些年,她學得最多的是與人應對,她懂得誇獎、懂得把話說完美,而且,諷刺的是,她居然是在眼睛看不見後,才感受到被人尊重。

  「姜媽媽真會說話,慧慧老師愛死你們家紀耕,走到哪邊都帶著,四處跟人家炫耀,說紀耕是她的得意門生。」

  「謝謝老師對紀耕的疼愛,我眼睛不方便,沒辦法教他太多功課,要仰賴老師們多幫忙。」

  「放心,我們會的。」

  和小樺老師交談問,紀耕已沖到門口,他抱住媽媽說:「媽咪,嘴巴打開。」

  小書照做,甜甜的糖果蜜了她的心。

  「怎麼有糖?」

  「慧慧老師給的,我認識了五張字卡。」

  「你好棒!可是,糖被媽咪吃掉,紀耕怎麼辦?」小書問。

  「我口袋還有啊!」

  才四歲,他就懂得對母親說謊。低頭翻翻口袋,他假裝掏出糖、鄭重地揉揉舊糖果紙,假裝打開糖,然後假裝含進嘴裏。

  這幕落入老師眼裏,忍不住鼻酸氾濫,這種孩子,誰捨得不疼不愛?

  「好了,媽咪要工作,跟小樺老師說再見,我們回去,好不?」

  紀耕照做,他向老師比了個噤聲動作,然後揮揮手。

  「不可以,要抱抱才可以說再見哦!」

  小樺老師蹲下身,把紀耕摟在懷裏,伸手,幾顆糖果送進紀耕口袋,同樣地,對他做個噤聲動作。

  紀耕笑了,濃濃的眉彎成兩道圓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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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上,他有數不清的話要對母親說——

  「媽咪,上學很好玩。」

  「是啊!小時候,媽咪好想上學,每天看著村裏的小孩子去上學,心裏真羡慕。」

  「妳媽咪不給妳去嗎?」

  「我的媽咪很窮,養活我很辛苦。」

  「妳媽咪不上班嗎?」

  「有啊,她很努力賺錢,可是運氣不好,賺不到太多錢。」

  「妳媽咪呢?」

  「後來她工作太辛苦,去世了。」

  紀耕聽到這裏,不再應話。

  「怎麼了,紀耕,怎不跟媽咪說話?」

  「媽咪,我不想上學。」

  「為什麼?你剛剛說上學很好玩的。」

  「我不上學,妳不要上班。」

  小書懂了,多纖細敏感的孩子呀!她蹲下身,摟住兒子。

  「紀耕,聽媽咪說,我會好好照顧自己,不讓自己死掉,我知道沒有媽咪的感覺很糟糕,我那麼愛紀耕,捨不得我的小紀耕失去媽咪,你好好念書,將來長大當個有用的人,等你有能力,就能照顧媽咪了,好不好?」

  「好,以後我上班,賺很多錢給妳念書。」

  「一言為定!」

  「我長大後,不要加班,每天晚上都陪妳。」

  「好啊,我們一起看電視。」她在笑,兩顆淚水偷渡,悄悄地自墨鏡後面滑下。

  「媽咪,不要哭。」

  紀耕拿下小書的眼鏡,用圍兜兜擦去母親的淚水。

  「你弄錯了,媽咪不是哭,是笑。」

  接在「兩顆」之後是「兩串」,在兒子面前,她不用擔心自己的眼淚是否刺眼,毋庸煩惱自己的哭相像誰。

  「笑不可以掉眼淚。」紀耕說。

  「誰規定笑不可以掉淚?」她丟出難題給兒子。

  紀耕搔搔頭說:「沒有人這樣啊!」

  「我創新呀。」小書只能在兒子面前任性,除了他,再沒人願意包容她的任性。

  「妳又在說怪話。」

  擁住兒子。誰說她賭輸了,失去一雙眼睛,換得一個貼心兒子,是多麼划算的事!

  小書不知道,他們的舉動全落入行道樹後,那個黑衣男子深邃的眼瞳中。
小書不同了,她笑得自然真心,不再小心翼翼,以前只用頭頂對人的她,也學會揚起下巴,態若自然。

  跟在他們身後,冠耘近得幾乎嗅到她身上的氣味,沒有人工芬芳,是自自然然的馨香。

  「媽咪,早上傅媽媽問我,今天下課要不要到她家玩?」

  「想去嗎?」

  「有一點想,一點點不想。」

  「哪一點想?哪一點不想?」

  「我喜歡他們家的大狗,傅阿祖會叫司機開大車子,帶我和小予去買烤香腸。」

  「瞭解。那為什麼不想?」

  「我想陪妳。」

  偏過頭,冠耘看見小男孩的臉龐五官,心底一陣激動。不用驗血、不用證明,一個縮小版的薑冠耘活生生在眼前。

  「陪媽媽工作很無聊的。」小書說。

  「不會。」用力握握母親的手,陪媽咪他永遠不嫌無聊。

  「你還是去吧,記得,好好照顧小予,他是弟弟。」

  「好。」

  「晚上,等媽咪下班再去接你。」

  「好。」

  拉拉兒子的手,收起手杖,兒子當領航員,小書全心信任。

  邁開大步,冠耘超越他們,回頭,小書的笑容拉住他的腳步。

  是眩目、是驕傲,他從沒看過她這種表情,以往他控制她控制得輕鬆如意,現在……恐怕未必。

  「媽咪,有叔叔在看妳。」

  這種情況不稀奇,他的媽媽很美麗,走到哪里都有人看。

  紀耕的話讓小書低了低頭,人生當中總有難以避免的習慣,就像不對男人招搖這點,她讓「他」訓練得徹底成功。

  「餓不餓?」小書問兒子。

  「不餓,我們點心喝玉米濃湯。」

  「那我們直接回到店裏。」

  「好。」拐個彎,走近按摩院,未進門,小題便迎上前,抱起侄子,她急急忙忙往外走。

  「紀耕,我們先走,傅阿祖在車上等我們。」小題說。

  「傅太太,紀耕麻煩妳了。」小書客氣。

  「不麻煩,下班時,我叫我老公繞過來接妳,一起到我家裏吃晚飯。」

  「不好吧……」

  「不准不好,妳那麼瘦,人家會以為我虐待員工,就這樣囉,拜拜。」

  小題快人快語,原本她要從幼稚園一併接走紀耕,可是小小紀耕有脾氣,一定要母親來接。

  來匆匆、去匆匆,小題這個老闆娘當得比誰都輕鬆。

  小書微微笑,走進店裏,向會計小姐打招呼,安靜坐到自己的工作室中,等待客人。

  隨後而到的冠耘在她身後進入按摩中心,向會計小姐表明有人介紹他來找薑小書按摩後,他被領進小書的工作室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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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上衣服,他躺在椅子上,眼看小書向他走近,淡淡的微笑,淺淺的酒窩,那張臉美麗如昔,她的笑總帶著憂鬱,至今,不褪。

  「先生你好,請問貴姓?」

  沉吟須臾,冠耘不想打草驚蛇。「姓於。」

  「於先先你了,我們開始好嗎?」

  走到他身後,小書的手落在他的肩頭。不過輕輕一搭,觸電般,小書猛地縮回手。

  怎麼回事?她不瞭解這種感覺,工作多年,不曾如此,她是專業的按摩師啊!漠然寫在臉上,她不懂。

  偏頭望她,冠耘火大,她不曉得自己這號表情很誘人嗎?

  萬一,他是壞人怎麼辦?她那麼瘦小,只要有心,隨時可以把她架上床欺淩!該死的小題,開什麼按摩院?難道不會限制女客才能上門嗎?

  賺錢、賺錢,傅恒賺給她的錢不夠用,連小書也要拐下海替她撈錢?他的遷怒很可惡,但他不認為自己有錯。

  「對不起。」掩飾自己的失態,小書深吸氣,在心中默念十下,再伸手,進行下一個工作步驟。

  「你在這裏工作很久了?」強壓憤怒,冠耘盡力用平和的口氣問她話,他要知道所有關於她這些年的生活點滴。

  該死的亞豐、季揚和小題!打死不告訴他小書的一切,連傅恒、幼幼也和他們同氣連聲,他只好親身扮演私家偵探,偷偷跟蹤小題,不過兩天,他找到小書的工作地點。

  他的聲音讓小書再次震驚,惶惑佈滿臉龐。

  是他!那是他的聲音、他的觸感、他的……小書微微發愣。

  「先生姓于?」她需要再次確定。

  「是。」

  「家住臺北?」

  「是不是到這裏的顧客都要接受過身家調查,才能開始按摩?」冠耘回問,他不想再編出一套有關身世的謊話。

  「對不起。」真糟糕,她不該連連出錯,忘記對方是客人,需要的是服務和真誠。

  姜小書,鎮定吶!他們不過有幾分相似,如果真是他,看見她在這裏工作,恐怕劈頭就是諷刺嘲弄,或者冷冷說——有其母必有其女。

  「我的答案呢?」

  「什麼?」她恍神,總是,他的聲音響起,帶給她聯想若干。

  「我問妳是不是在這裏工作很久了?」

  「我從事這行五年,最近才轉到這個新環境。」小書回答得中規中矩。

  「妳一出生就看不見?」

  冠耘的問題讓小書松心,沒錯,他不是「他」,他不會這樣子問話,小書深吸氣,刻意把微笑掛上。

  「不,是一場意外。」她輕描淡寫。

  「意外?可以談談嗎?」他想誘哄出她更多話。

  「我想……」

  小書想拒絕,但冠耘比她高明,把話踩在前面。

  「我是一個小說家,到處尋找題材,我認為妳會是個好故事。」雖是求人,他的語氣充滿霸道。

  「我不是個好題材。」

  「試試看。」是命令,但語調添上溫柔。這是一個全新的薑冠耘,一個願意放下身段,追回愛情的薑冠耘。

  小書微笑,若她果真對陌生人說故事,那麼她肯定發瘋了,那根本是不應該。

  可他的溫柔語調、誠摯態度,勾引起她的欲望,她有欲望對一個聲音像他的男人說話,訴說她的苦、她的悲,即便他不是「他」。

  「好吧,我儘量試試。」她放棄堅持。

  「故事從哪里開頭?」

  「從我怎麼弄瞎自己說起吧!有一回晚上,我走在路上,被機車騎士搶劫,當時拉扯力量太大,我摔到馬路旁邊,大概是撞到頭吧!醒來的時候,已經三更半夜,全身狼狽,衣服破了、頭髮散亂……」回想那夜,她心有餘悸。

  「沒有路人發現妳?」對於她的遭遇,冠耘心疼。

  「當時我在屏東,接近墾丁的一個牧場,那條小路平日除了觀光客,很少人經過,何況是晚上。」

  那是幾時的事情?為什麼他完全不知情?搶劫、受傷,他沒有任何一份屬於這樣的記憶。

  「晚上出門很危險,妳居然一個人出門?」

  他的口氣急切,充滿焦鬱。

  小書停下動作,朝他的方向望去。

  冠耘驚覺自己表現過度,忙緩下口氣。

  「對不起,我太融入劇情了。」

  他的解釋讓小書釋懷。

  「我想,你是個好作家。當時我急著替我的壁畫上色,沒想太多,包包拿了就出門,回程時才碰上事故。」

  「家人見妳沒回家,不擔心?」

  冠耘的疑問勾起小書的傷心。擔心?是吧!當時她是這樣認定,認定他會關心、擔心,認定他們之間漸入佳境,可是……是她會錯意了,他只是忿忿不平,之後,他告訴她,他們之間必須過去。

  歎氣,小書拒絕回答這個問題。

  「後來呢?」

  「之後的兩三天中,我開始有短暫失明的現象。」

  「然後……」

  「然後我離開牧場,醫生告訴我,若當時開刀,我有八成機率復原。」

  照她的話推斷……冠耘回想起來,是那夜吧!那夜他在牧場大門前等待,他心焦憂慮,他來來回回在門口徘徊,直到她回來,她的狼狽讓他認定心中猜忌,於是嫉妒取代關心,他甚至一口氣決定婚姻,決定將她自生命中排除出局。

  錯了!全盤皆錯!離譜的錯誤將兩人推向萬丈深淵!

  「為什麼當時妳不立刻開刀?」

  「我發現自己懷孕,麻醉劑會傷害胎兒,我要孩子,不考慮開刀。」

  「孩子生下後呢?妳動手術沒?」

  「成功機率變少了,不到五成,我沒有太多的資本下賭注,萬一失敗呢?沒有錢、沒有視力,我還有一個孩子要養,與其如此,不如假裝手術失敗,留住錢、留住工作,慢慢習慣在黑暗中生活。」

  輕輕喟歎,對於光明,她不再奢望。

  她的無助,淨入他眼底,酸酸的,是難解心情,他的懊悔,她再也看不清。

  小書多麼害怕黑暗,初跟他時,她總是徹夜難眠,他以為她要心機、以為她在策畫未來,要不是開燈那夜,她睡得安穩,他猜不到她的恐懼。

  壓抑不舍情緒,他要知道更多。

  「妳一個人眼睛看不見,又要扶養孩子,不害怕嗎?」

  「當然害怕,尤其是黑暗,總會讓我想起母親去世那晚,剛開始,我會摸索,找到一堵牆靠著、偎著、支持著,默默流淚,在心中默數數字,後來孩子出世,孩子的哭聲提醒我,我無權恐懼,我必須堅強,才能帶著他生存下去。」

  小書眉頭微皺。路是走出來了,坎坷卻仍在眼前延展,她不知道辛苦是。多麼長久的事情,但她的小草性格力挺她,要她穩穩前進。

  兩人面對,沈默不語,該工作的雙手,陪小書沉浸在回憶問。

  「孩子的爸爸呢?」

  半晌,他問出一句,這句話同時吊高兩顆心,懸著的心擺擺蕩蕩,一顆是懺情,一顆是艱澀。

  「他拋棄你們母子嗎?」他再度催生她的答案。

  「他是個好人。」吞下哽咽,小書搖搖頭,拒絕回憶。

  她竟然用「好人」來形容他?冠耘頭一次理解無地自容是什麼感覺。

  「他再好,都是個不負責的男人。」冠耘批判自己。

  「夠了,我的故事結束,接下來我們的故事開始,盲胞小姐為了賺錢,要動手為小說家服務……」

  小書的話提醒冠耘。是啊,悲劇結束,他為什麼不能開啟另一章喜劇?

  沒錯,之前他們的故事寫壞了,這回他要彌補所有錯誤,盡心用力,從頭開始鋪陳兩人之間。

  她想要愛情,他給!她想要他的心,他送!她想要婚姻,沒問題!她想要的一切一切,他無條件奉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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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

  為開啟新故事,冠耘回到墾丁,結束舊故事。

  甫回到牧場,情緒經常處於不滿狀態的蘇真嬋,居然滿面笑容迎接他,這讓冠耘有幾分錯愕,但錯愕只有一下,他隨即明白,她有事央求他。

  冠耘不動聲色,等她主動提起。

  果然,她挨到他身邊,勾住他的手臂說:「告訴你一個好消息。」

  他們之間會出現好消息?詭異!

  「有事?」

  「當然有事,告訴你,你要當爸爸囉!」蘇真嬋羞紅臉頰,笑盈盈望池。

  「我?媽媽是誰?」

  「你在開玩笑啊!媽媽不是我還有誰?難不成你在外麵包養二奶?我看你也沒那等本事,光應付我,你就心有餘力不足了。」

  這是蘇真嬋對冠耘的評論。結婚多年,他不碰她,也沒正眼看過哪個女人,連那個夜裏,喝下加了藥的牛奶也不見反應,除開性無能,她找不到其他合理解釋。

  「我不知道我們幾時有過親密關係。」他譏諷。

  「哦,你想賴,我們回臺灣的那天晚上啊!你都忘記自己多熱情了,要不是你那天表現良好,我老早飛到臺北要求爸媽,我要離婚了。」

  她說得杏眉含笑。這下子可好,孩子找到父親,她的婚外情可以繼續,另一方面又能穩坐姜夫人位置,享受奢華生活,她真佩服自己的聰明。

  吊起眉,冠耘懂了,他想起初回臺灣隔天,發現她睡在自己身邊,所有的事情在瞬間全串成答案。

  從上飛機,蘇真嬋吵鬧,吵著要在最快的時間回美國,冠耘告訴她不可能,這回他們要留在臺灣半年以上,這個答案讓她臉色鐵青。但一到晚上,蘇真嬋態度大逆轉,她穿起性感睡衣,嫻淑地倒杯牛奶給他,硬纏著他喝下去。

  認真想想,也是可悲,結婚五年,她居然不曉得,雖然他開牧場,卻是個打死不碰牛奶的怪人。

  於是,他進浴室將牛奶倒掉,沒融化的白色顆粒留在盥洗盆,當時他沒仔細注意,只以為牛奶品質有問題,現在,真相大白……原來……

  冠耘微笑,事情比他預計的更容易。「我不記得了。」

  蘇真嬋誤解他的微笑,以為他願意認下這筆。「對啊,事後你睡得像頭豬。」

  停止腳步,冠耘決定不再和她周旋,既然她把剪刀送到他手邊,他再不順勢剪去他們的婚姻,未免對不起自己。

  面對她,冠耘出奇冷靜。

  「那杯牛奶我並沒有喝掉,所以妳在裏面加的料不在我的肚子裏,至於『妳的』孩子,我不知道父親是誰,Peter,Scott,還是Sam?說實話,我並不感興趣,但我不會容許妻子送綠帽給我戴,所以,妳自己考慮清楚,是要主動提出離婚,我付給妳兩千萬贍養費?還是我提出通姦,訴訟離婚?」

  「你、你說我……不,你沒證據。」蘇真嬋挺起胸,不認輸。

  怎會搞成這結局?計畫得好好的事情,萬無一失啊!肯定是他在虛張聲勢。

  「妳要證據?人證物證,我多到可以集結成書,不拿出來,是看在我們兩家相交多年的份上。下午我的弟弟妹妹會到牧場來,在那之前我希望妳給我一個明確的答復,不然,我將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。」

  「你不可能有證據。」蘇真嬋不敢相信,自己會輸在最後關頭。

  「妳認為兩千萬,可以買到幾個和妳有染的男人出面作證?還有,下次和男人幽會,最好選擇在客房部,不要貪求刺激,很多牧場都會架設監視攝影機。」話說完,他掉頭走開,留下手足無措的蘇真嬋。
蘇真嬋是任性,但她快刀斬亂麻的行事作風也讓冠耘激賞!沒有哭哭啼啼、沒有煩人的低姿態哀求,主動找律師、簽下離婚協議書,省略了他許多麻煩。

  然後,他集合弟弟、妹妹,弟媳、妹婿,他以最平靜的口吻陳述和小書、文沛鈴之間的恩怨誤解,他在他們面前放下自尊,剖析自己的感情,最後,他說——我要重新贏得小書。

  這回,他得到支持,尤其是「傅太太」和「傅先生」的支持。

  回到臺北,他等在按摩中心門前,四點,小書準時拿起她的手杖,出門接兒子,淺淺的笑意掛起,難怪所有人都認為失明的小書比看得見的小書來得幸福,趨向前,冠耘向她打聲招呼。

  「嗨,薑小書。」

  突如其來的男音讓她嚇一大跳,但不超過半秒,她回過神,笑著向他打招呼:「你好,小說家先生。」

  「我比較喜歡『故事先生』這個稱呼。」沒錯,他是嶄新的故事先生,不是那個可恨到令人咬牙的薑冠耘。

  「好吧,故事先生,你的工作進行得怎樣?」

  愉快的語氣、愉快的表情,眼前的小書和他認知中的那位有段差距,雖然微笑的眉頭,銜著淡淡哀愁,但他發誓,總有一天,他會親手替她抹去愁眉。

  「不是太順利。」

  「我早說過,我的故事不是個好題材。」

  小書曾幻想,像這樣子,輕輕鬆松和「他」聊天,天南地北,有目的的、沒目的的亂聊,聊著聊著,聊出見章感情。

  「問題不在故事本身,在於妳。」小題沒說錯,即使失去視力,她仍然美麗得吸引所有男人的注意。

  「我困擾了你?」

  「對,我想了妳一整夜,想不通,為什麼這樣一個漂亮女人,那個明眼男人會分辨不出,妳值得愛憐。談談妳兒子的父親好嗎?」

  這句話中帶著責備,他在怪自己,恨自己眼明心盲。

  要談嗎?和人分享有「他」的記憶?很生疏的經驗。

  「說吧,用故事困擾一個男人,是很缺乏道德的行徑。」冠耘催促她。

  他的說法引出小書的笑聲,深吸氣,她決定滿足故事先生的好奇。

  「他有一個妻子,聰明、勇敢、大方,在許多方面,她都是比我更好的選擇。」

  想起蘇真嬋,小書心澀。他們好嗎?孩子很多個了吧?是不是個個都像紀耕那樣,懂事得讓人心疼……

  「聰明、勇敢、大方?如果以這為條件挑選妻子,他應該去追求陳文茜。」

  他的說法讓小書捧腹。

  「你說得對,我欣賞她,她是個值得佩服的女人。」小書附和。

  「要不要我把陳文茜的資料寄給他,讓他兩相比較,重新作選擇?」他嘲弄自己。

  「可是,他愛他的妻子啊!」

  「妳為什麼這麼認為?」

  「這是他弟弟妹妹的說法,之前,我並不認同,以為那是商業聯煙,沒有太多愛情成分,我想只要死守在他身邊,總有一天,他會看見我、愛上我,告訴我,他將選擇我當攜手物件,可是後來發現……」

  「發現什麼?」

  「發現我錯了,他是愛她的。」

  「妳從哪里發現這件事?」

  他愛蘇真嬋?真是荒謬的觀察力!

  「他包容她,不管她做得對或錯,也不管她冤枉人冤枉得多過分。」

  小書的回答教他無言以對。的確,為了欺負小書,他包容蘇真嬋包容到過火。

  「妳想,會不會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的錯誤,回頭找妳?」一個突發奇想,冠耘問她。

  「不可能,他是個自尊心強烈的男人,何況,是我對不起他在先。」

  他……是不會回頭的,就算知道錯誤,他也要把自尊擺在最高位置,對他,在離開牧場之前,小書已把奢望盡數砍除。

  「妳對不起他?」

  這句話冠耘難以理解,仔細回想,在兩人相處的那段中,只有他負她、欠她,她從未虧待過他。

  「曾經,我的母親欺騙他,害他受傷很重。」這個傷在他心中,是永遠無法彌補的傷痛吧!

  「那又不關妳的事。」首度,冠耘親口承認,她和文沛鈴是兩個相異個體。

  「不,相關的,我是我母親的女兒,我身上有母親的遺傳基因,他不信任我是很自然的事情。」小書說。

  事過境遷,再回想,冠耘發覺當年,自己的遷怒是過分了!

  「他知道孩子的存在嗎?」

  「不知道。」

  「為什麼不告訴他?」

  「剛和他在一起時,我問過他,說我想要一個孩子可不可以,他一口氣回絕,告訴我,他不要我的孩子……」

  再提陳年舊事,心口微微犯痛,深吸氣,他們似乎交淺言深了。

  「我們可以不要再提過去嗎?」

  「沒問題,反正妳的舊故事結束,未來,是我們的新故事開始。」

  「你……什麼意思?」小書退兩步,表情添上幾分警戒。

  「我打算追求妳。」冠耘實說。

  「不。」小書和他拉開距離。

  「為什麼不?妳未婚、我獨身,追求愛情是很自然的事情。」

  「對不起,我不要愛情。」她臉色凝肅,儼然不能被入侵。

  「是妳說,我們的故事開始,我以為妳對我有意。」他玩笑說話,想鬆懈她的緊張。

  「那只是隨口說說……不代表任何意義。」小書急急澄清。

  「為什麼?妳不想再來一段故事?」

  「我的故事已經結束,未來,我的生命中只剩下另一個故事。」

  「哪一個?」

  「薑母教子。」

  「只當母親?這個角色未免枯乏!妳還年輕,投入另一段愛情才是正確選擇。」冠耘鼓吹她重新開始。

  「不,我當母親當得很快樂。」她堅持。

  「為什麼,除非妳還愛他?」

  冠耘的問題讓她陷入沈默,沒錯,她愛他,從未後悔間斷過。

  「我猜對了?」冠耘試探。

  根本不用猜,她的臉是張白紙,清清楚楚載上心事。

  他說不出心中的感覺,是感動或是心疼?在他那樣待她之後,她仍然選擇愛他,自始至終從未變更感情,她的愛,是不懂轉移的磐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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冠耘想擁住她,向她說一千個、一萬個對不起。

  「妳是世界上最蠢的笨蛋。」

  他的評語讓小書輕笑出聲。

  「你該付錢給小題。」

  「什麼?」她的話讓冠耘驚疑,她認出傅太太是小題了?那她是否也認出自己?

  「小題是他最小的妹妹,她常常用這句話罵我,也勸我趁早離開他,你盜用了小題的專利權,該付費給她。」

  「妳為什麼不聽她的勸告?」

  「當時,所有為我好的人,都認為我該離開,可是……你知不知道,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他的?」

  談起「他」,她的表情轉而柔和,愛他的心未曾更動。

  「不知道。」

  「在我十六歲那年,他和我的母親談戀愛,我躲在衣櫃裏,從門縫中偷窺他的身影、傾聽他的聲音,尚且不懂得愛情,他已是我最崇拜的男人,敬他、愛他,只要能待在有他的地方,能踩在他踩過的土地,我就覺得幸福。」

  再度,她的癡情、她的戀慕,融化他的心。姜冠耘,你何德何能,能擁有她的深情?

  「現在呢?妳再也不能待在有他的地方,踩不著他踩過的土地,為什麼還不肯停止愛他?」

  「可是,他在我這裏,沒有褪色過。」

  手貼在心窩,當眼睛再也看不見任何一個人,她的心便清清晰晰地刻劃起他的身影、他的濃眉、他直挺的鼻子、他那張她要抬高頭才能張望的臉,怎能忘情呵?

  「妳的愛情很蠢!」

  「我承認。」

  「聰明的女人會選擇放手遺忘。」

  「可惜我是笨蛋。」

  「妳的笨會讓你失去很多好機會!」

  「有他,我不需要任何機會。」

  「問題是,妳從來沒擁有過他。」

  冠耘賭氣小書的說法,雖然她口中的「他」是自己,可他也不免對自己吃醋,憑什麼一個不重視她的他,獲得她全部愛情;而努力為未來創造故事的他,卻得不到她的用心?

  「我不在乎,只要我愛他,他就不會從我的故事裏消失,在思念來敲門的夜裏,起身為他祈禱時,我幸福;在想念他的淚水,化成一杯杯苦澀咖啡時,我幸福;在春風吹散離愁,將他的身影清晰時,我幸福。這樣的我,擁有的他還算少嗎?」

  「一個虛無縹緲的他,一個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我,你居然不考慮我?這將是你人生中最大的損失。」

  「是啊,錯過你這麼好的男人,我實在很糟糕,可是,弱水三千,我的胃只容得下一瓢,怎麼辦呢?」

  「訓練食量羅,總有一天,我要妳吞得下第二個男人。」

  「別白費心力了,我要去接兒子。」兒子也是「他」的故事延續。

  「我陪你。」

  「不!」

  「拒絕無效。」

  「我痛恨強勢的男人。」

  「別告訴我,你的他溫柔斯文。」

  溫柔斯文?他和這四個字完全搭不上邊,小書搖頭笑開。

  「走吧,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,試試看,接受我這個故事不是太困難。」冠耘扶起她,往幼稚園方向走。

  「在你的故事中,寫下友情是我最大尺度。」她堅持壁壘分明。

  「好啦、好啦,隨妳想怎麼寫就怎麼寫,女人的嘮叨真叫人受不了。」

  一來一往問,冠耘沒注意到,自己的語氣和小書一樣輕鬆愜意,原來,只要放下不必要的偏見仇視,他們是可以相處得很好的兩個人。

  而且,聊天是一種可以被訓練的行為,你看,不過短短幾次交鋒,他就能和她說得興高采烈。
紀耕和冠耘溝通無障礙,走到哪里兩人老子、小子亂叫。要不是他的性格開朗、要不是他的儒雅溫柔,和往昔有太多不同,小書老早將他認出來。

  他習慣早晨在小書家門口等待,送他們母子上班、上學,中午到按摩中心,帶小書外出吃飯,下午四點再準時出現,一同去接紀耕。然後他和紀耕到處逛、到處玩,六點一到,去接小書下班。

  他用自己的方式,一點一滴入侵她的生活。

  小書笑他太閑,他則回她一句,要是不夠閑,怎麼有本事寫「故事」?

  小書聽不懂他的一語雙關,只覺得寫小說的人,生活方式肯定與尋常人不同。

  「小子,你這樣不對,對那種無理取鬧的女生,不用對她太客氣。」

  在小書的公寓裏,冠耘把紀耕抱在膝上說話。

  紀耕被女生狠咬一口,手臂上的瘀青還在,女生居然跑去告訴老師,說紀耕罵她。

  紀耕很生氣,小書卻教他,得饒人處且饒人,吃點虧和佔便宜意義相同,勸得紀耘滿肚子火氣,還是「老子」好,他每句話都說進紀耕耳裏。

  「你才不對呢!這樣教小孩子,萬一他到學校欺負女生,怎麼辦?」小書摸到兒子身邊,把他帶開,催著他去洗澡,準備睡覺。

  「妳的教法會把兒子教成軟腳蝦,將來到社會上會缺乏競爭力。」

  「打人才能學到競爭力嗎?對不起,我不認同。」她不苟同他的教育理念。

  「妳不知道男人的社會有多野蠻殘忍,光站在女人的立場看事,是不準確的。」

  「別忘了,我也是社會上的一員,我就不認為需要用蠻力,向世界抗衡。」

  「妳有先天的優越條件,不是每個人都像妳。」

  「我有優越條件?你有沒有說錯,我是弱勢族群才對吧!」她和他開辯。

  「妳長得很差麗,就算真做錯什麼事情,大家都會原諒妳。」

  冠耘喜歡上她激動時,緋紅飛上頰邊的豔麗,更喜歡她振振有詞時的自信,原來,這些特質一直在她身上,只是長期被他壓抑。

  「我什麼時候做錯事情?」

  「就算有人想和妳競爭,看在妳美麗的份上,他們會主動放棄。」

  「你的說法太荒謬。」

  正當他們一言一語來往交鋒時,紀耕的房門打開,他拉抬音量喊人:「媽咪,妳可以進來一下嗎?」

  整理情緒,小書仰高下巴,回頭對他撂下一句:「我不和你吵,我要進房陪兒子睡覺。」

  冠耘不甘示弱,在她身後對紀耕喊:

  「小子,你老要媽咪陪睡覺,會變成半個小女生,聰明的話,請挑我,我的冒險故事,講得比你媽咪精采一百倍。」

  走進兒子房間,關上門前,她拋出話:「對不起,我陪他睡了四年,他還是個如假包換的男生。」

  看著被關上的門板,冠耘落下微笑。這才是家庭生活,幾年的空虛被幸福占滿,首度,他瞭解自己該積極追求的東西是什麼。

  門內,小書應兒子的要求蹲下身,兒子小小的手爬在母親肩上,一個摟抱,他把母親抱緊。

  「媽咪,我想向聖誕老人要禮物。」

  「現在是夏天,聖誕老人要好幾個月後才會出門。」

  「不能先打電話跟他預約嗎?」

  「好吧,我來想辦法,說說看,你想要什麼?」

  「我想要『老子』當我的爸爸。」

  「紀耕……」他的要求,為難了小書。

  「不行嗎?」

  「你有自己的爸爸。」對「他」,她從未變節。

  「我知道,可是他不在家啊!小朋友看到『老子』,都說我爸爸很帥,我真的很想他當爸爸。」

  「可是……」她的「可是」一出口,就在兒子眼眶邊,碰到濕濕的淚水,拒絕未成形,心先軟。

  小書的沈默不語,讓紀耕誤以為她答應了,偷偷一笑,他又問:「媽咪,我可不可以叫『老子』進來跟我講床邊故事?」

  「好吧!」

  帶著沉重,小書重回客廳;冠耘掛著勝利笑意,走進兒子房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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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小時後,他走出房門,臉上帶著滿足笑靨,原來光光為兒子講故事這麼簡單的事,都能讓人感受到幸福。

  門開,門關,拉回沉思中的小書,她起身,歎氣問:「我們可以談談嗎?」

  「樂意之至。」冠耘到廚房裏倒來兩杯開水,遞給小書一杯。

  「妳的冰箱很貧瘠,除了牛奶,什麼東西都沒有。」

  「紀耕正在發育期,我想讓他鄉喝點牛奶。」

  「牛奶有什麼好喝?」他嫌惡皺眉。

  「紀耕的爸爸痛恨牛奶,我不希望同樣的情形發生在紀耕身上。」

  「女人都是愛勉強別人的動物嗎?」想起自己的母親,冠耘不禁同情起兒子。

  「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控制在掌握中,會讓人比較有安全感。」說到這裏,小書忍不住又歎氣。

  「妳今天怎麼了?歎氣歎不停!」冠耘問。

  「可不可以……這些天,有你在,紀耕快樂多了,這一點,我很感激你,真的。」她的話很難啟齒。

  「瞭解,我接受妳的感激。」為了她的「感激」,他計畫為她做更多。

  「我想,萍水相逢,你為我們做的夠多了,就是朋友,也是足夠了。」

  「妳到底想說什麼?」擰目,他的笑容被她的欲言又止謀殺。

  「我想,你和我、和紀耕是不是……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?」

  「為什麼?」口氣惡劣,她居然逼迫他們骨肉分離……

  「紀耕太依賴你,你改變我們的生活常態,這樣子……很不好。」

  「對不起,我看不出哪里不好。」

  「當然不好,你是你、我們是我們,不該混為一談的,紀耕現在居然想要你當他的父親……開玩笑,那、那……」她急得說不出完整。

  「我不認為那是個玩笑,我很樂意當紀耕的父親。」他正色說。

  「問題是,我不願意啊!我們說好了不是?我們只是朋友。」

  「有抵觸嗎?哦,我懂了,為了妳那個盲目愚蠢的愛情,妳寧願讓紀耕得不到父愛,也不願意別人取代他父親的地位。薑小書,妳的愛情不僅僅固執,還自私得讓人生氣。」他是真的在憤怒,是真的替她不值。

  「自私也好,可恨也罷,總之,我就是這樣,我改變不來自己的心,也請你別企圖改變我。離開我們的生活好嗎?讓我和紀耕恢復正常。」

  「不好。」他拒絕得沒有討價還價餘地。

  「我不想任何人取代他心目中的父親。」

  「他心中從未有過父親。」

  「等他長大,我會慢慢告訴他,有關他父親的點點滴滴。」

  「頑固。」他真不知道該為她的專一感到快樂或是生氣。

  「對不起。」

  冠耘大步向前,他用吻回答她的對不起。

  熱烈的吻封緘她的知覺,他的氣息、他的強勢,為什麼那麼像另一個人?

  他的懷抱呵……那麼熟悉、那麼教人眷戀,他的心跳聲,沉穩得教人心醉,在那些恐懼的夜裏,她幻想著陣陣心跳,呼喚著自己的名字,小書、小書、小書……聲聲殷切、聲聲愛戀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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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


  整理好兩人,小書和紀耕準備上班上學。

  打開門,紀耕驚呼一聲,迎上前去。冠耘彎身抱住兒子,將他扛在肩膀上。

  他來了?小書咬咬唇,蒼白臉頰泛起紅潮。

  「我以為,我們昨天已經講好。」小書懊惱。

  「講好什麼?講好我可以無限制吻妳,因為妳喜歡我的吻?」

  這句話,他湊近她的耳畔說。對於教養兒子,在當父親的這幾天他學了不少。

  「我……我解釋過了,你的聲音像他、你的懷抱像他,我是迷糊了,才……才……」她越說越語無倫次。

  「隨妳,反正我們現在關係不同,妳必須對我好一點。」搭起她的肩膀,冠耘惡劣地利用起自己的身高優勢。

  「你很無賴!」

  「我還有更無賴的作法。小子,晚上我跟你睡好不好?」後面那句話,他對紀耕說。

  「好啊,你以後不回家嗎?」

  「對,我沒錢繳房租,被房東趕出來,住你家好不好?」

  「不可以,被人看見,我跳到黃河都洗不清。」小書搶在前面回答。

  「黃河水是濁的,想洗清談何容易?乾脆別理它,清者自清濁者自濁!」冠耘大步邁進屋裏,接手鑰匙,將行李往房間一擺,出門,左攬右抱,他們一家團圓。

  「放開我。」小書微微掙扎。

  「妳再動,我就告訴紀耕昨天我吻妳。」他吃定她,是從古時候就養成的習慣。

  「你……」

  「先別忙著罵我,我有事情宣佈,前天我和紀耕去壓馬路,順道參觀幾家美語補習班,紀耕看上其中一家,我去報名了,下星期開始上課。」

  「我可以去?棒呆了。」摟住冠耘的脖子,紀耕送上一個大大的親吻。

  「還有,我找到一個腦神經權威,明天的飛機飛臺灣,我安排他幫妳做檢查,重新評估開刀的可能性。」

  「腦科權威?那要很多錢吧,我想……」

  小書想到的,是現實問題,紀耕還小,她必須為他多存下一點教育基金,至於眼睛,她早已經習慣。

  「不用錢的,妳放心。」

  「怎麼可能?你在說笑。」

  「沒有,我答應給他一本簽名書。」事實上,除了醫療費用,冠耘還送他一張飛雲牧場的會員卡,從此住房觀光,終生免費。

  「他是你的書迷?」小書半信半疑。

  「可以這麼說。」

  「媽咪開完刀就能看得見我嗎?」紀耕問。

  「還不一定,要看醫生怎麼說,這陣子紀耕乖點,媽咪住院時我來照顧你,你要跟我配合。」

  「好。」

  「我很少看到像你這麼棒的孩子,將來你一定會變成偉大人物。」冠耘讚美兒子的方式很誇張。

  「我會變成偉大人物……」紀耕樂於被洗腦。

  「學校到了,拜拜。」

  送走兒子,冠耘沒放手小書的肩膀;她微微掙扎,掙不出他的魔掌。

  「別生氣,我有禮物要送給妳。」暖暖的氣呵在她耳邊,帶出心悸。

  「我不要你的禮物。」小書鬱卒。

  「不收不可以,這是我繳給妳的房租。」他強拉小書的手,順開她的手心,將一枚染了顏色的菩提葉脈放進去。

  「這是……」

  「猜猜看。」

  他勾出她的食指,輕輕順著它的紋路,慢慢撫過,小小的心在她腦中呈現,這是她熟悉的紋路啊!瞬地,小書熱淚盈眶。

  「這是菩提葉。」帶著哽咽的聲音,她吸吸鼻子。

  「不太正確,那是幹葉子,葉肉刷掉了,只剩下葉脈。」

  他沒告訴她,在葉脈中央,寫著他名字的地方,圈起一顆心,那是他的心,他親手送進她織就的情網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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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做的?」一個細心男人。

  「我不是有耐心的男人,做不來這些刷刷洗洗的水磨功夫,這是一個女人送給我的。」

  「既是別人送給你的禮物,你應該善加珍惜。」

  「我有啊,就是因為珍惜,我才把它送給妳。」他的說法似是而非。

  「你的作法會讓送你葉子的女孩傷心。」小書說。

  沒錯,他是讓她傷過太多心,不過從此以後,他再不給她機會哭泣。

  「喜歡嗎?」

  「喜歡。」

  「夾在這本書裏。」

  冠耘取過她手中葉脈,夾進舊書裏,那是他從她書桌找出來的詩集,他從不曉得她愛讀詩,還以為她認不了幾個字。

  「這本書是……」

  「我的書。」

  他當強盜當得很愜意,下次有機會,他不介意登臺演演虎克船長。

  「你的大作?要是我看得見,就能拜讀你的大作。」

  「會有機會的。」

  冠耘語帶玄機,握起小書的手,收起她的手杖,他討厭那枝棍子,討厭它提醒自己,對於小書,他有多失職。

  「我很久沒有看見菩提樹了。」

  「妳喜歡嗎?我可以為妳種幾棵。」在他每個牧場裏,在她的窗戶邊。

  「有個男人先替我種下了。」

  「又是他?」

  冠耘口氣裏有濃濃不屑,吃自己的醋簡直無聊,可他就是無聊,沒辦法,誰教她走不出過去,寧願沉緬在悲情裏。

  「對,認真數數,那是他唯一為我做過的事情。我在樹下畫畫,在樹下想他,在樹下幻想與他有關的愛情。

  「我經常做你口中的水磨功夫,每個季節來臨,我搜集最美麗的葉子,一片片刷出完整的心型網子,我想用密密麻麻的網子網住他的心,年復一年——我有了滿紙箱的葉子。

  「有一天下午,我突發奇想,把葉子染出各種顏色,在葉子上寫下他的名宇,貼在牆壁,我在房間裏種下一棵菩提樹,從此每天睡醒,他的名字落入我的眼睛。」

  他懷疑,為什麼事到如今,任誰都能看出她堅守的愛情不過是場悲劇,她卻還能說得沾沾自喜,仿佛幸福就在她眼前堆砌?

  「他看見妳的菩提樹嗎?」

  「很遺憾,並沒有,那天夜裏我上街買畫具碰到搶劫,兩天後他告訴我,他要結婚,之後我離開牧場,和他變成陌路人,現在就是他站到我面前,恐怕我也認不出他,至於他……恐怕早已經忘記我是誰。」

  淺淺一笑,沒關係,紀耕代替他,彌補起她的遺憾。

  「為什麼不恨他?」悶悶地,冠耘問。

  她該恨他的,恨他的薄情負心,恨他只想在她身上獲取,從不付出真心。

  「你知道不知道人類和動物一樣,都有兩種能力,一種是與生俱來的本能,一種是學習能力。而學習能力和動物的智商有很大的關係,比方你能教會黑猩猩使用工具,卻教不會他幾何代數和微積分。

  「愛他,是我的本能,我沒辦法阻止自己愛他,就像你無法阻止熊冬眠;而恨他,這個學問太艱難,不在我的學習能力裏面。」

  一次、一次又一次,她的話次次讓他動容,她的心堅定得超乎他的想像。

  「妳為什麼不親口告訴他這些話?為什麼不用這些心事讓他感動,也許你們之間的發展會不同。」

  「問題是,恨我是他的本能,愛我不在他的學習範圍內……」愁眉,他們之間是最最錯誤的組合排列。

  不對,愛她是他的本能,他是被愚昧蒙蔽,是讓憤怒掩心,他看不見自己的心、聽不見自己的愛、感受不到自己的真感情。

  擁住小書,不管這裏是不是大街小巷,不管有沒有來往行人注目,心盲了十幾年,乍地重見天明,冠耘心中充滿感激。

  「這樣對你不公平……在你懷裏,我總以為自己被他抱在胸前,你的吻,和他的交疊,我甚至分不出來誰是誰……」

  「我沒關係。」

  他不理會她的抗議,吻她、抱她,不管他是故事先生或姜冠耘,這個女人,他要定了!
醫生說:要保持心情愉快,才能提高手術成功率。

  醫生說:要讓身體多休息,才能有益開刀。

  拿醫生的話當聖旨,「傅太太」放小書長假,要她視力恢復後再回來上班。

  突然空出一大段時間,小書勢必無聊到極點?

  錯,有人把小書的時間安排得豐富多采。

  冠耘帶她上山下海,用感覺、用心體會大自然,他們做了桃花心木的葉脈書簽、做了黑板樹的葉子書簽,他要小書的愛情多樣多變,不局限于菩提樹葉。

  他不斷說話,就是她將他「誤認」為薑冠耘也無所謂,他拒絕小書的拒絕,這回他要為自己,也為小書談一場真正的戀愛。

  「這是金黃色的大地,金黃色的向日葵、金黃色的陽光、金黃色的妳。」冠耘代替她的眼睛,為她描述情境。

  「一定美得像天堂。」

  小書的笑漾在嘴邊,從未有人為她的快樂盡心,一個故事先生,為她的生活編出許多關於快樂的故事,她感激,卻不能為他放下愛情,她的固執有時候叫人沮喪。

  但也因此,冠耘認識她的心,明白他對她的所有指控皆是可惡的。

  「對,美得像天堂。」

  冠耘附和她,將剪下的向曰葵花,捧到她手中。

  「我幾乎可以感受到,太陽在我身上跳躍。」花瓣輕拂過臉頰,柔柔的芬芳漬上她的心。

  「它正在這麼做。」

  伸手,他為她撥開頰邊散發,輕輕梳、慢慢攏,他終於享受到愛情帶來的歡愉。

  「要是能看得見就好了。」歎口氣,世事總有美中不足處。

  「妳可以的,過了明天、後天,手術成功後,妳會看見。」

  「萬一手術失敗呢?」她是悲觀主義者。

  「妳該擔心的是,手術成功後,妳有多少事情要忙?比方,妳答應要送我一幅圖,妳得在最快的時間裏畫給我:比方妳答應紀耕,要帶他出國,看看自由女神有多高:還有,妳答應要幫我做一棵菩提樹,和送給『他』的那棵一模一樣。」冠耘說。

  「我可以送你十張畫、一百棵菩提,也可以說給你一百個故事,可是我……」

  冠耘接下她的話,這些天,他放棄吃醋,放棄贏過她心中的自己,人人都說愛情盲目,這點他在小書身上得到證實。

  「妳沒有辦法送給我妳的愛情?我瞭解,這些話我聽到耳朵快長繭。放心,我不是那種非逼女人以身相許的男人,如果妳見到我,發現我比妳的『他』醜陋太多,給我一個不及格分數,我馬上掉頭走人。」

  「不管你長得好不好,你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。」

  「妳這句話說偏了,既然我是美人最愛的英雄,妳沒有道理推開我。」

  「我們……當朋友不好嗎?」小書遲疑。

  「我能說不好嗎?不要想太多,我答應妳,我們是最好的朋友,如此而已。」冠耘不想再替她製造壓力。

  「我感激你為我做那麼多,也很抱歉……」

  「好了別哭,知不知道就算美女哭起來,也會替自己的容貌扣分,不要哭,我喜歡妳的笑容。」

  湊上前,他為她拭去頰邊淚水。

  他的動作極其溫柔,暖暖的體溫、暖暖的心,他把溫情一吋吋注入她身體。

  真能不愛他嗎?

  她動搖了、模糊了,對他的感覺迅速增生。可是……怎麼可以?搖頭、再搖頭,她只愛冠耘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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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等妳手術拆線後,我安排一趟美國之旅,到時我們帶紀耕一起去。」

  安排又安排,他要安排她的下半生歲月,教她對人生再無缺憾。

  「為什麼去美國?」

  「第一,這是妳答應紀耕的,大人說話要有誠信;第二,有了視力,妳要努力看、拚命看,把那些生命中的記憶找回來,還要為妳的下半生增加無數新記憶。」

  「萬一,手術不成功呢?」

  「那麼更要出去走走,解放鬱悶。不過,妳放心,一定會成功的,明天我會握住妳的手,陪妳進手術房。」

  冠耘的保證很有效,迅速安撫了小書的不安。

  「你總是那麼樂觀嗎?」

  「我對醫生有信心,他不是普通權威。」

  「我很難相信,如果他是享譽國際的腦神經權威,為什麼肯到臺灣來替我動手術?他非常非常喜歡你的書嗎?」

  「對啊,而且他是享譽國際的腦科權威,我也不是簡單人物。」

  「是哦,一個繳不出房租,被掃地出門的享譽國際、知名大作家。」

  「妳看不起我哦!」

  「你這種人哪里需要人家看重,你已經很看重你自己了。」

  即便看不見,小書也知道他是個自信自重的男人。媽媽曾說過,冠耘是個有肩膀、有擔當的男人,她相信眼前這一位不會遜色於他。

  「沒錯,我看重自己,一如我看重妳。」

  握起她的手,冠耘期待起她的反應,當她知道故事先生和姜冠耘是同一個人時,她會有什麼反應?他密切期待中。

  遠處,「傅太太」、「博先生」帶著兩個小朋友跑過來,滿手的向日葵迎風招展。

  「喂,你們客氣一點,不要把花弄爛,拿回臺北可以賣錢ㄋㄟˋ。」

  小題對兩個頑童喊話,她的喊話惹得小書笑開懷。

  她笑彎腰,對冠耘說:「傅太太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,也是滿腦子錢,三句話不離孫中山。」

  「她像誰?」

  「『他』的妹妹,小題。」

  她回答得無心機,冠耘卻心中一凜,對於女人的直覺,不能小覷。
手術很成功,一個星期後,拆線的日期來臨。

  滿滿一屋子人,冠耘和紀耕、亞豐和渟渟、季揚和幼幼、小題和傅恒全圍在小書身邊。

  那麼多人的呼吸聲,讓小書緊張到極點。

  整個醫院的醫生都到場了嗎?大家都來觀摩權威醫師的「作品」?要是繃帶拆開,她的世界仍是一片黑暗呢?手抖得厲害,她並沒有自認為的勇敢。

  感受到她的恐懼,冠耘握住她的手,緊緊。

  「不要怕,我在這裏。」

  冠耘判若二人的溫柔讓幼幼、小題和渟渟不敢置信。那是他嗎?一個會對女人溫情的男人?

  亞豐、季揚和傅恒則不覺得奇怪,他們相視一笑,愛情將剛強男子化為繞指柔的奇跡,不單單發生在冠耘身上,這種經驗,他們都曾經歷。

  醫生將繃帶拆下,幾道光線刺進小書眼裏,模模糊糊地,幢幢人影在眼前閃動,這算是……看見?

  「妳看到任何東西嗎?」

  小書緩緩點頭,眨眨眼,想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見。

  「告訴我,妳看到什麼?」

  「很模糊,很多人影在我面前晃。」

  「好,閉眼睛休息一下,再睜眼看一次。」

  她按照醫生指示,這回再睜眼,更清晰了,可是她居然看見……天,是他們!而「他」,就坐在床邊,握住她的手,嚴肅地觀察她的表情。

  笑容僵在嘴邊,小書無法理解眼前景況。

  「對不起,我在作夢……」她喃喃自語。

  「沒有作夢,妳的確看到我們。」

  冠耘的聲音響起,她分辨出來,他和「故事先生」有著相同聲音,卻有不同的語調表情。

  「為什麼?」縮回手,小書想把自己縮回被窩,可是,冠耘懷裏的小男孩,他們長得好象……

  「媽咪,妳看見我嗎?我是紀耕,媽咪,妳有沒有看見我?」紀耕撲上來,抱住小書。

  他是紀耕?她的心肝寶貝?想了五年、愛了五年的心肝寶貝呵!顫巍巍的手,圈住身前的柔軟。

  「看見了、看見了,我看見你了,你長得真好,比媽咪想像中的更好。」

  「媽咪,太棒了。」

  是喜悅、是幸福,是無數感恩交織出來的興奮。

  「沒問題了,大家可以放心了吧!走,我們帶小朋友去吃披薩,把這裏留給大哥和小書。」

  那是傅太太的聲音啊……小書有些些紊亂。

  小題從冠耘手中接過紀耕,牽著小予,一左一右牽出門,她一定,傅恒跟在她身後離開。

  幼幼和渟渟走到病床前,輕拍她的肩膀。

  「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說,希望經過這次,你們之間能夠平平順順,不再波瀾連連。」幼幼說。

  「對啊,心平氣和地說話,不要吵架,大哥脾氣比亞豐好,妳的命已經比我好很多……」

  渟渟話沒說完,就讓亞豐的怒吼聲制止。「要不要給妳換個丈夫?」

  「不要、不要,有你我很滿足了。」渟渟忙奔到丈夫身邊,對小書揮揮手,要她自己保重。

  房間空了,獨獨留下兩人,小書張眼四望,她在找人。

  「妳在找誰?」冷冷的,是他舊時語調。

  可以說嗎?說在找她的故事。

  她的故事!?她怎會用這種荒謬的說詞?

  「沒有。」她搖搖頭,現況讓她模糊難辨,她不曉得自己是莊生還是蝴蝶。

  「妳在找故事先生?」

  小書執意不問他的名字,以為這樣就能拉遠兩人的距離,卻沒想到,勉強她、加入她的生活,他向來隨心所欲。

  「你知道他,或者……」小書問。

  「妳沒猜錯,我就是他。」冠耘親口承認。

  他為什麼那麼做?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已切斷,不復續了呀!

  他有事業、有婚姻,要什麼有什麼,何必冒充成失意的小說家,侵入她的生活中……

  突然,紀耕坐在他懷中的情景躍上腦海,他是……他要紀耕?

  所以他出現、他匿名、他以一種教人無法防備的方式闖入她的生活,讓紀耕自然而然接受他、愛他,等到一切水到渠成,帶走紀耕變得理所當然。

  那他為什麼要幫她醫治眼睛?對了,是補償!他要她欠下一筆,他給她視力,她理當還他親情。

  怎麼辦?她要紀耕啊!那是她的命,她用盡全力留下來的呀!失去冠耘,她已心灰、心死;失去紀耕,她更是怎麼怎麼都活不下去了呀!

  小書的表情瞬息萬變,冠耘皺眉,不曉得她在心中翻的是哪條思緒。

  「你為什麼出現?」

  小書垂眉問,未戰已輸。和他交戰,她從未嘗過勝利滋味。

  她居然不要他出現?是她說:「愛他,是我的本能,我沒辦法阻止自己愛他,就像你無法阻止熊冬眠;而恨他,這個學問太艱難,不在我的學習能力裏面。」

  他將她每句話認了真,現在她又反對他出現,誰說女人心不是海底針?臉色難看,故事先生的溫柔被拋諸九霄雲外。

  「我來拿回我的東西。」冠耘直覺回答。

  果然,她沒猜錯,他要帶回紀耕,心在瞬間沉入穀底,心臟一分分冷卻。她要輸了,輸過一次又一次,現在她將輸掉人生中最後一份籌碼,從此翻身無望,人未死,心入獄。

  「你有自己的婚姻、妻子、孩子,為什麼一定要紀耕?」怔怔地,她問。

  他要走她的青春、她的愛情、她的心,他向她要東西總是要得氣壯理直,他們分手,她離開他的生命,再出現時,他又伸手向她索取。

  「除了紀耕,我沒有別的孩子。」冠耘說。

  他不只要紀耕,還要她這個連淚水化成苦澀咖啡,都會感覺幸福的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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